佛在人間-二 理論原則

二 理論原則

法與律的合一:印度大乘法的流布,受有本生談的影響,菩薩都是獨往獨來的,所以大乘法著重於入世利生,而略帶特出的偉人的傾向,不大重視有組織的集團,這也許是大乘法晚期衰變的主因。然大乘經說:菩薩常與無數菩薩俱。依龍樹說:「俱」,就是有組織的集合。原來,釋尊所創建的根本佛教,包含著兩個內容:一、法;二、律。「導之以法,齊之以律」,這二者的相應協調,才是佛教的整體。法,是開示宇宙人生的真實事理,教人如何發心修學,成就智慧,圓成道果。法是重於顯正,重於學者的修證。律又有二類:(一)、止持,是不道德行為的禁止。(二)、作持,是僧團中種種事項的作法,把這類事分類編集起來,稱為犍度(聚)。出家的聲聞比丘,特別是人間比丘,過著集團的生活。修行、居住、飲食、衣著,以及有關教團的事務,大家都是在一起,依律制而行的。佛世的出家弟子,有團體的組織,於集團中自利利他。但當時的在家弟子,佛只開示他們應怎樣的信解修行(也有戒律),卻沒有組織的團體。古代的政治,不容許在家眾作有組織的活動。如孔門弟子,也是沒有固定團體的。但在佛法的流行中,顯然的重法而輕律。如聲聞乘的經(阿含)與律,約為四與一之比。而在大乘法中,大乘經有幾千卷(傳來中國的),律典卻等於沒有。即有小部的,也還是附屬於經中。雖然說,律是佛制的,只可依著奉行,但律是世間悉檀,更著重於時地人的適應呢!一分重律的,拘於古制,不知通變;而一分學者,索性輕律而不談。有些人,但知發心,而不知僧團有什麼大用。不知自動發大心的,自尊自勉,是難得的上根。一般中下根性,雖也要自己發心向上,但如有良好團體,教育他,範圍他,勸勉他,實在是策令向上的無上方便。如佛世的聲聞出家行者,雖也有動機不純正的,煩惱極重的,但一出了家,以經法開示他,以戒律調伏他,在大眾的攝導與折伏下,利根的當然迅速的了生脫死,鈍根的也可以漸趨涅槃。用集團力量來規範自己的行為,淨化內心的煩惱,是根本佛教的特色。後代學者而尊律的,但知過午不食,手不捉持金錢,而大都漠視僧團的真義。一分重禪的──近於隱遁瑜伽的,或以佛法為思辨的論師,都輕視律制。不知佛法的流行於世間,與世間悉檀的律制,有著最密切的關係。律的不得人重視,為佛法發達中的一大損失。所以人間佛教,必須本著佛教的古義,重視法與律的合一原則。出家的佛教,如忽視僧團的律制,必發生亂七八糟的現象,無法健全清淨。時代與過去不同了,現在的在家學眾,也有了團體的組織。但少能注意到佛教團體的特色,祇是模倣一般社團的組織形式,也還是不夠的。無論是弘揚佛法,或修學佛法,只要是在人間,尤其是現代,集團的組織是極其重要的。人間佛教,以人生正行修菩薩道,要把握這法律並重,恢復佛教固有的精神。切勿陷於傳統的作風,但知真參實悟,但知博究精研,於毘奈耶──律的原理法則,不能尊重。現代修學菩薩行的,必須糾正這種態度,法律兼重,來契合佛法的正宗。

緣起與空的統一:法律並重,是初期佛教的精髓。緣起與空,是中期大乘的特色。緣起與緣起性空寂,《阿含經》已有說到,而且是作為佛法的特質,菩薩道的特質的。但由於適應當時的一般根性──著重個人解脫,所以對緣起性空的中道,僅是要約的開示,而還沒有廣博的開演出來。到了佛滅後四五百年,在大眾及分別說系的化區中,興起的大乘佛教,才使緣起性空的中道,徹底的闡發無遺。世間的一切事象:人物蟲魚,山河大地,草木叢林,什麼都各有他的特殊體性、形態、作用。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從緣所生的法相,一切依因緣和合而幻現。這幻現的緣生法,表現出他的無限差別相。個人的生死與解脫,道德的行為,世道的治亂,一切無非緣起。世間的宗教者,哲學者,不能徹底正解緣起性空的中道義,都在尋求宇宙最後的,或最先的實體,傾向到本體論,形而上的神秘領域。佛所創覺的正法否定他,因為一切是緣起的,所以一切是性空──無自性的,「一切法不生不滅,本來涅槃」。事象與理性,如花的表裡一樣,形與影一樣,有表即有裡,有形即有影。一切法也是這樣,不能離相覓性,也決非從性體而生事相。從性空看,一切是泯然一如的。從緣有看,因為緣起,所以性空;性空這才所以從緣起。學佛的,有的偏重於事,著重法相的差別,於空平等性不信不解,或者輕視他。這種見解,是不能與出世的佛法,尤其是與大乘法相應的,不能成就菩薩道。又有些人,執著本性,空理,醉心於理性的思惟或參證,而不重視法相,不重視佛法在人間的應有正行,這就是執理廢事。唯有依據緣起性空,建立「二諦無礙的」中觀,才能符合佛法的正宗。緣起不礙性空,性空不礙緣起;非但不相礙,而且是相依相成。世出世法的融攝統一,即人事以成佛道,非本此正觀不可。既不偏此,又不偏彼,法性與法相並重,互相依成,互相推進,而達於現空無礙的中道。但這是說易行難,初學者在處事契理的學程中,每每是不偏於此,便是偏彼。但能以此現空無礙的正觀為思想基礎,從一切三業行持中去實習體會,隨時糾正,終可以歸向中道。然這裡是說,學發菩薩心,學修菩薩行,應以佛的正見為本,不是封鎖在宗派的圈子裡,將後代的法性宗與法相宗,作勉強的合一。在中道正見的根本上,與經論不相違背的,契理而契機的,融攝而冶化一番,抉擇出人間佛教的正義。所以,這是超越宗派的,歸宗於佛本的。然還有應該注意的:緣起與性空的統一,他的出發點是緣起,是緣起的眾生,尤其是人本的立場。因為,如泛說一切緣起,每落於宇宙論的,容易離開眾生為本的佛法,如泛說一切眾生,即不能把握「佛出人間」,「即人成佛」的精義。

自利與利他的合一:世間的凡夫,不能有純粹的利他,一切都是從自己打算而來。專為私我打算,結果也不能有真正的自利。然在佛法中,聲聞乘重在斷煩惱,了生死,著重於自己身心的調治,稱為自利。這在離繫縛,得解脫的立場來說,是不可非難的。聲聞乘著重身心的調伏,對人處事,決不專為私利而損他的。聲聞賢聖,一樣的持戒,愛物,教化眾生,這與凡夫的自私自利,根本不同。大乘指斥他們為小乘自利,是說他過分著重自心煩惱的調伏,而忽略了積極的利他,不是說他有自私的損人行為。大乘道也不是不重視身心的調治(自利),只是著重利他,使自利行在利他行的進程中完成,達到自利利他的統一。凡夫學大乘道,以大悲心為動力,以普度眾生的悲心來廣學一切。經上說:「菩提所緣,緣苦眾生」。眾生受無量苦,菩薩起無量悲行,所以大乘道是「以大悲為上首」的。然發心利他,並不忽略自己身心的調治,否則「未能自度,焉能度人」!如不解不行,不修不得佛法,既無智慧,又無能力,那怎能利他呢!所以為了要度一切眾生,一定要廣學一切──戒定慧三學,六波羅蜜等。如出發於悲心,那麼深山修禪,結七,掩關,也都是為了造就救度眾生的能力。所以菩薩的修學,與小乘的出發於自利不同,一切是為了利他。如為眾生,為人群服務,作種種事業,說種種法門,任勞任怨,捨己利人,是直接的利他。修禪定,學經法等,是間接的利他。菩薩是一切為了利他,所以對身內的、身外的一切,不把他看作一己私有的。一切功德,回向眾生,就是得了優越的果報,也願與大眾共其利益。老子所說的:「為而不恃,功成不居」,就與大乘的心行相近。事情做好了,不當作自己的;功德成就了,推向大眾去。功德的回向一切眾生,便是大乘利他精神的表現。

菩薩的自利,從利他中得來,一切與利他行相應。如持戒,即不妨害眾生;習定而修慧發通,可以知根機而化濟眾生。大乘道的自利,不礙利他,反而從利他中去完成。說到大乘道的自利利他,也不一定是艱難廣大的,隨分隨力的小事,也一樣是二利的實踐,只看你用心如何!如這塊小園地,執著為我所有的,我栽花,我種樹,我食用果實,這就是自私的行為。即使是物物交換,社會得其利益,也算不得真正的利他。大乘行者就不同了,不問這株樹栽下去,要多少年才開花,多少年才結果;不問自己是否老了,是否能享受他的花果;也不為自己的兒孫打算,或自己的徒弟著想。總之,如地而有空餘的,樹而於人有益的──花可以供人欣賞,枝葉可以乘涼,果可以供人摘了吃;或可以作藥,或可以作建材,那就去栽植他。但問是否於人有益,不為自己著想,這便是菩薩行了。行菩薩道的,出發於利他,使利他的觀念與行為,逐漸擴大,不局限於個人、一家、一鄉等。凡是於眾生、於人類有利益的,不但能增長自己未來的功德果報,現生也能得社會的報酬。如上所說的小小利他功德,還能得現生與未來的自利,何況能提高向佛道的精進,擴大利他的事業,為眾生的究竟離苦得樂而修學呢!所以凡不為自己著想,存著利他的悲心,而作有利眾生的事,就是實踐菩薩行,趣向佛果了。自利利他,同時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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