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在人間-二 不和(不平)的心因

二 不和(不平)的心因

人人想望和平,而和平不容易實現。不容易實現的原因,有充分探討的必要。依佛法說:內有不和(不平)的心因,外有不平(不和)的事緣,彼此相互影響,這才興風作浪,造成從來難得和平的局面。

不和,佛典稱之為諍。諍,見於語言文字,見於行動,而實深刻的存於內心。扼要來說:內心的諍有二:一、見諍;二、愛諍。這二者又根源於「受」與「想」,所以稱受想為「諍根」。見,是見解,這裡專指主觀的成見、偏見、倒見、邪見。當人類觸對對象時,必然的攝取境相。所取的境相,有著局限性,片面性;攝取境相時,必覺有異於其他的特性,如此而並不如彼(「取境分齊」),這才成為一個個的心象。從此「構畫名言」表現於思想議論,這是認識過程中「想」的力用。這種有著局限性,片面性,是此非彼個體性的心象,使我們的認識,不能有完整的認識,不能把握真正的事理,不免錯亂,不免矛盾,不免畸輕畸重,自是非他。有了這執一概全,以末為本,以非為是等,一切如盲摸象的異見、異說,世間即由此而糾纏不清。《眾義經》說:「各各自依見,戲論起諍競;知此為知實,不知為謗法。……若依自見法,而生諸戲論,若是為淨智,無非淨智者」。真的,誰不自以所見為正確,誰不執己見而排斥他說。如以成見、偏見為正智,為能得真理,那麼誰都獲得真理了!這種從認識缺陷性而來的見諍,一向就「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以見欲繫著故,出家(與)出家而復共諍」。宗教與哲學者,由於見執而聚訟紛紜,釋尊早就為我們說破;而到這思想鬥爭尖銳的現代,越發顯出他的重要性來。

愛,是貪欲。權力、名譽、生命,都是人類所貪著的;而衣食住等經濟生活(及男女性生活),尤為欲界人類貪求的對象。在我們觸對對象時,內心必起反應而領「受」於心。這一內心的反應,有自己主觀的標準,起著合意的,不合意的,或無所謂的領受。合意的樂受,即引起愛欲而戀戀不捨。沒有得到的,一心一意的去追求。得到了,一心一意的希望增多,無限的增多;保有,永遠的保有。所以說:受為愛欲的根元。然經濟生活,本為一切屬於一切,也可說不屬於任何一人。以愛欲的習見,而想攝屬為自己,以為屬於自己,已含有嚴重的錯誤。何況經濟的物質生活,從個人說,決非一人所能完全取得,終不免陷於無限欲求而永不滿足。從大眾說,你以愛欲而想佔有,不斷的佔有,他也想佔有,無限的佔有,當然要引起衝突,而成為不息的鬥諍。這一由於物欲而來的諍競,釋尊更說得分明:「以欲為本故,母共子諍,子共母諍,父子兄弟親族展轉共諍。……以欲為本故,王王共諍,民民共諍,國國共諍。彼因共相諍故,以種種器仗轉向加害:或以手扠,或以石擲,或以杖打刀斫」。這種家庭、社會、國際間的鬥諍,古今有何差別?不過現在多了飛機、大砲、原子彈、毒氣等而已。總之,我們有見解,即使理解到並不完全,並不徹底,而多少希望別人服從自己的意見。我們有物質的需求,即使理解得別人也一樣需要,而多少希望自己得到的勝過別人。見與愛,為精神生活與物質生活中的兩大諍執,而這實根源於認識中的受與想。佛說五蘊,特立受、想為二蘊,即重視他是見諍與愛諍的根源。

如廣泛的說,內心的一切活動,無論為感情的,意志的,知識的,凡不能正確而恰當的,一切是諍,一切是「煩動惱亂」,不得和諧的安寧。所以說:「一切煩惱,皆名為諍」。尤其是狂喜時,憤怒時,渴想時,失望時,悲痛時,恐怖時,憂慮時,內心是:烈火一樣的在焚燒,狂飆一樣的在震動,山一樣的險峻,海浪一樣的洶湧,電一樣的閃爍,煩動惱亂到極點。然一切煩惱中,重要而根本的,是「愛」、「見」、「慢」、「無明」。愛有自體愛、境界愛;或色(性欲)、欲(資生物)、定境愛。見有我見、我所見,常見、斷見,一見、異見,有見、無見等執見。慢,主要的是我慢,這是個性(人格性)的特徵。每一生命,雖為前後的不斷似續,同時的相互依存,而現為一合相,即形成一個個的單位。由於個體獨存的錯覺,在接物待人時,總是自他對立而著重自己,流露自尊自大的我慢。即使是事實所逼,自慚形穢,自卑中也不脫「卑慢」的因素。從深細的自尊自重感,發展為妄自尊大的優越感,控制一切的主宰欲(權力欲)。現實是不能盡如人意的,因而轉化為瞋恚、忿怒、敵視、仇恨、怨結、殘酷。甚至見到他人的境遇良好,雖無關自己,也要嫉妒而心裡難過起來。這比起執見與物欲,要嚴重得多。在同一思想,物資平衡分配的場所,每因意氣、權力的爭奪而事態惡化,即因慢而諍的實證。見從識別而來,愛從領受(情)而來,慢從形成個性的意志中來。這三者,同為不能正確而恰當的心理活動,無明是這一切的通相。如約特殊的意義說,無明是不能覺了事事物物的真相,特別是不能認識自己,不覺自我(無我的假我)的真相。無明或稱愚癡,雖似乎重於知識的謬誤,而實形容知情意的共同錯亂,心意的盲目活動。因此,歸根結底的說,內心的根本諍因,是無明──不能覺了自我的迷蒙。這是世間不得和平的諍因,也是人生不得解脫的錯亂根本。
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