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宗史-第二節 牛頭宗成立的意義

第二節 牛頭宗成立的意義

江東所傳的『文殊般若』,使道信的『楞伽』禪,進入一新的領域。而江東的禪學,以潤州牛頭山為中心而勃興起來,對於稱為「南宗」的曹溪門下,意義更為重大!

牛頭六祖的傳承

牛頭宗的傳承,一向說是:四祖道信付法融,別出牛頭一派。法融為牛頭初祖,以下是智巖、慧方、法持、智威、慧忠。經近代的研究,對道信與法融,法融與智巖,智嚴與慧方,是否有師資授受的關係,是很有問題的。一般以為法持從弘忍修學,開始與達摩禪發生關係,其實也還值得研究。

一、牛頭初祖法融(或作「慧融」):道宣『續僧傳』卷二〇(附編)「法融傳」,採錄當時的傳聞,極為詳備(大正五〇‧六〇三下──六〇五中)。依『僧傳』說:法融在十九歲(六一二)時,從茅山(今江蘇句容縣)「三論之匠」炅法師出家。據唐惠祥的『弘贊法華傳』卷三說:「依茅(原誤作「第」)山豐樂寺大明法師,聽三論,及華嚴、大品、大集、維摩、法華等諸經」(大正五一‧一八下)。「炅法師」,就是「明法師」,是繼承興皇法朗的三論宗大師。明與冥可以通用,如朱明又作朱冥,玄明又作玄冥。「炅」,大抵為「冥」字的脫落,誤寫而成的。武德七年(六二四),政府解散部分的僧眾。法融為了護持佛教,江表五千僧的安全,到京都去請願。約在這個時候,法融就移住牛頭山(今江蘇江寧縣)佛窟寺。寺有內外經書七藏,法融在八年中,遍讀抄略,然後移居幽棲寺。法融以為「慧(文字的)發亂蹤,定開心府」,所以凝心宴默,前後達二十年。貞觀十七年,法融五十歲了,才在幽棲寺的北巖下,別立禪室。跟從他息心習禪的,一百多人,經常為大眾講『法華經』等。永徽三年(六五二),受當地宰官的禮請,在建初寺(在今南京)講『大品經』,聽眾一千多人,是當時希有的法會!睦州妖女陳碩真作亂,法融的禪室中,住了三百多眾,生活非常艱困。法融每天去城裡乞糧,自己背負回來,經過一百多天,亂事才平息下來。法融護法的熱忱,用心的慈悲,非常難得!顯慶元年(六五六),再受請出山,在建初寺講經。二年(六五七)二月去世,年六十四。從法融的修學與弘化來說,是一位禪教並重,更重於禪悟的學者。

法融與道宣同時,但在道宣的記錄中,並沒有道信付法與法融的事。在現存文記中,最早傳說道信別傳法融的,是李華所撰『潤州鶴林寺故徑山大師碑銘』(全唐文卷三二〇),如說:

「初達摩祖師傳法三世,至信大師。信門人達者,曰融大師,居牛頭山,得自然智慧。信大師就而證之,且曰:七佛教戒,諸三昧門,語有差別,義無差別。群生根器,各各不同。唯最上乘,攝而歸一。涼風既至,百實皆成。汝能總持,吾亦隨喜。由此無上覺路,分為此宗。融大師講法則金蓮冬敷,頓錫而靈泉滿溢。東夷西域得神足者,赴會聽焉。融授巖大師,巖授方大師,方授持大師,持授威大師,凡七世矣」。

「故徑山大師」,指鶴林玄素,天寶十一年(七五二)去世。道信傳法於法融的傳說,在法融去世(六五六)一百年,才見於文記。道信什麼時候傳法給法融呢?劉禹錫(七七二──八四二)撰『牛頭山第一祖融大師新塔記』說:「貞觀中,雙峰(道信)過江,望牛頭,頓錫曰:此山有道氣,宜有得之者。乃東,果與(融)大師相遇」(全唐文卷六〇六)(『傳燈錄』卷四「法融傳」同)。『祖堂集』「法融傳」,作「武德七年秋」。『傳燈錄』卷三「道信傳」也說:「吾武德中遊廬山」(與卷四「法融傳」矛盾)。如依『祖堂集』,道信見法融,是武德七年(六二四),那是還沒有去黃梅的時候。依劉禹錫碑,是「貞觀中」,道信又過江,去江東一趟。然武德七年,江東的僧眾遭難,法融正去長安。如是「貞觀中」,法融於貞觀十七年(六四三),才移住幽棲寺北巖下。那時,來依止修定的,達一百多人,也與『傳燈錄』所說,個人獨修的「懶融」不合。

二、智巖:『續僧傳』卷二〇(附編)有「智巖傳」(大正五〇‧六〇二上──下)。隋末、唐初,曾「身任軍帥」,立有軍功。武德四年(六二一),在舒州𡷗公山(今安徽省潛山縣西),從寶月禪師出家,一直在山中修道。貞觀十七年(六四三),年六十六歲,才到建業(今南京)來,依山結草庵,為眾(百餘人)隨機說法,常在白馬寺住。後來,又往石頭城癘人坊,為病人說法 ,服務。永徽五年(六五四)去世,年七十八歲。

『續僧傳』沒有說到智巖到牛頭山去,沒有說到與法融的任何關係。智巖到建業,「依山結草」,正是法融在幽棲寺北巖下,「別立禪室」那一年(貞觀十七年)。與法融共住的,「百有餘人」;而與智巖共住的,也是「僧眾百有餘人」,這是兩地同時施化的。貞觀十七年,法融五十歲,智巖已六十六歲。雖然禪法的傳授,不限年齡的大小,但智巖永徽五年(六五四)去世,比法融(六五七)還早了三年。從繼位弘揚的意義來說,智巖繼法融而稱二祖,是很難想像的。『傳燈錄』編者,也許發覺到這點,所以改為:智巖「於儀鳳二年(六七七)正月十日示滅」。這也許有師資傳承的可能,但這麼一改,完全陷於矛盾了!『傳燈錄』所傳智巖的事實,是依『續僧傳』的,也說「唐武德中,年四十」出家;「年七十八」。如武德年中年四十,那儀鳳二年,至少是九十歲以上,怎麼還是七十八歲呢?而且,道宣卒於乾封二年(六六七);智巖死了,道宣已為他作傳,怎麼能活到儀鳳二年呢!『傳燈錄』的改竄,是不足採信的。

三、惠方:『續僧傳』與『宋僧傳』,都沒有惠方傳。僅『宋僧傳』卷八「法持傳」(大正五〇‧七五七下)說到:

(法持)「後歸青山,重事方禪師,更明宗極。命其入室,傳燈繼明」。

『傳燈錄』卷四「惠方傳」(大正五一‧二二八下),為惠方的唯一資料。依『傳燈錄』,惠方在沒有到牛頭山(青山)以前,就「洞明經論」。後來「入牛頭山,謁巖禪師,諮詢秘要」。在山中住不到十年,就受四方學眾的參禮。後來,「以正法付法持禪師,遂歸茅山」。數年後去世,時為天冊二年(六九五)。「壽六十七,臘四十」。惠方受具,是六五六年(二十八歲)。那時,智巖禪師已死去二年了。惠方後來去牛頭山,從智巖受法,也是不可能的。惠方「洞明經論」;晚年「歸茅山」,看來也是與三論宗有關的禪師。

四、法持:『宋僧傳』卷八(大正五〇‧七五七下),『傳燈錄』卷四(大正五一‧二二八下),都有傳記,內容一致。法持三十歲(六六四),曾參禮黃梅弘忍。回來,到青山(牛頭山)參禮方禪師,為方禪師的入室弟子。等到將正法付囑了弟子智威,法持就出山,住江寧的延祚寺。延祚寺與牛頭山幽棲寺,似乎有密切的關係。智威後來也是出住延祚寺的。長安二年(七〇二)去世,年六十八歲。

法持的參禮黃梅,『宋僧傳』作十三歲(六四七)。那時還是道信住世的時代,所以應為三十歲的誤寫。法持被傳說為弘忍十大弟子之一,如『宋僧傳』卷八說:

「時黃梅謝緣去世,謂弟子玄賾曰:後傳吾法者,可十人耳,金陵法持即其一也」。

弘忍告訴玄賾的話,出於玄賾弟子淨覺的『楞伽師資記』,但十人中沒有法持。『曆代法寶記』也有十弟子說,與『楞伽師資記』相合,也沒有法持。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列舉弘忍弟子,也沒有法持。『師資承襲圖』,才有「江寧持」(原誤作「江州寧持」)的名字。法持被傳為弘忍十弟子之一,是宗密時代的事了。還有,宋戒珠編『淨土往生傳』卷中(大正五一‧一一九下──一二〇上)說:

「持於淨土以繫於念,凡九年,俯仰進止,必資觀想」。

「吾生之日,不能以淨土開誘群物,吾死之後,可宜露骸松下,令諸禽獸食血肉者起淨土因」。

這一專心淨土的傳說,是『宋僧傳』與『傳燈錄』所沒有的,不知戒珠有什麼根據?『宋僧傳』只是說:「遺囑令露骸松下,飼諸禽獸,令得飲血肉者發菩提心」。戒珠的繫念淨土,顯然是由此演繹而來的。然死了以血肉飼鳥獸,並不能證明與淨土有關。牛頭宗風,如法融、智巖,以及後來的慧忠、玄素,都沒有他力念佛,求生淨土的形跡。所以說法持念佛,或稱之為「念佛禪」,是不了解當時禪風,誤信傳說所引起的虛談。

五、智威:『宋僧傳』卷八(大正五〇‧七五八中──下),『傳燈錄』卷四(大正五一‧二五八下──二五九上),所傳相同。智威是牛頭山附近的人。二十歲(六六五)出家,屬幽巖寺(似是牛頭山的寺名),後來就從法持習禪法。晚年,將護持法門的責任,付囑了弟子慧忠,自己出山,住在延祚寺。開元十年(七二二)去世,遺囑也以遺體飼林中的鳥獸。

六、慧忠:繼承智威而在牛頭山弘化的,是慧忠,被稱為牛頭六祖。『宋僧傳』卷十九(大正五〇‧八三四下──八三五中),『傳燈錄』卷四有傳(大正五一‧二二九上──中),事跡一致。慧忠是神龍元年(七〇五),二十三歲出家的。後到牛頭山參智威,智威一見,就說「山主來矣」,為說頓悟無上法門。慧忠在山四十年,到天寶初年(七四二──),應請出山,住莊嚴寺,因而重修了莊嚴寺。大曆四年(七六九)去世,年八十七歲。據『傳燈錄』,得法弟子卅四人,各化一方。

傳說中的牛頭宗,六代相承。但真有師承關係的,最早也只能從慧方傳法持開始。從法持到智威,才逐漸興起。到了智威以下,出了牛頭慧忠,鶴林玄素,而法門才大大的興盛起來,成為與南宗、北宗並立的牛頭宗。時代與荷澤神會相當;比南嶽懷讓、青原行思,要遲二十年;比道一、希遷,卻又早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