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宗史-第五節 入滅前後

第五節 入滅前後

末後的教誡

傳為慧能所說的,除大梵寺說法,弟子的問答機緣外,都是晚年的末後說法。依『壇經』所傳,有三部分:一、為「十弟子」說,如(大正四八‧三四三中)說:

「吾教汝說法,不失本宗。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出沒即離兩邊。說一切法,莫離於性相。若有人問法,出語盡雙,皆取法對,來去相因,究竟二法盡除,更無去處」。

這是指示為人說法的方便。三科法門,即陰、界、入。在界法門中,說明「自性含萬法」──十八界;自性起十八邪,起十八正,與「性起」說相通。三十六對,分外境無情的五對,語言法相的十二對,自性起用的十九對,這是經中所沒有的分類法。這三大類,大概是依器界,有情(如凡聖、僧俗、老小等),法,即影取三世間而立的。「三十六對法,解用通一切經」。一切不離文字,也就是一切無非相依相因的對待法。所以「出語盡雙」,「出外於相離相,入內於空離空」,「出沒即離兩邊」,而能「不失本宗」。三科,及三十六對中的「有為無為」,「有色無色」,「有相無相」,「有漏無漏」,與阿毘達磨的自相(三科),共相(對法)有關。這是以當時論師的法相為對象,擴大分類而引歸自宗的。禪師們好簡成性,三科三十六對,大概也嫌他名數紛繁,這所以一向少人注意!

二、先天二年(七一三)七月八日(那時實還是延和元年,到八月才改為先天的),慧能與大眾話別。大眾都涕淚悲泣,慧能為大眾說『真假動靜偈』,直指離假即真,「動上有不動」。「眾僧既聞,識大師意,更不敢諍,依法修行,一時禮拜,即知大師不久住世」。「告別」,到這已圓滿了。

在告別而大眾悲泣中,有一段話(大正四八‧三四三下)說:

「唯有神會,不動亦不悲泣。六祖言:神會小僧,卻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餘者不得數年山中更修何道」?

慧能對大眾而獨讚神會,應該是荷澤門下「壇經傳宗」時所附益。

接著,上座法海啟問:「大師去後,衣法當付何人」?在本章論「傳法」時,說到法海對於「付法」,是「當理與法」的;是「十弟子」分頭並弘的。「吾滅度後,汝各為一方頭」,這就是付囑,而現在再問「衣法當付何人」,顯然是前後矛盾!在這一問答中,說到付法(大正四八‧三四四上)是:

「法即付了,汝不須問。吾滅後二十餘年,邪法繚亂,惑我宗旨。有人出來,不惜身命,定佛教是非,豎立宗旨,即是我正法」。

這明顯是暗示神會,於開元二十年(七三二)頃,在滑臺大雲寺,召開定南宗宗旨大會的事。『神會語錄』作「我滅度後四十年外」。『壇經』大乘寺本,作「有南陽人出來……即是吾法弘於河洛,此教大行」,更明顯的暗示神會在洛陽提倡南宗,這分明是荷澤門下所附益的。

說到傳衣,『壇經』(大正四八‧三四四上)說:

「衣不合傳。汝不信,吾與誦先代五祖傳衣付法頌。若據第一祖達摩頌意,即不合傳衣。聽吾與汝頌,頌曰:第一祖達摩和尚頌曰:吾來大唐國,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燉煌本歷敘六代祖師付法頌;末了,還有能大師的二頌。『壇經』的別本,缺二‧三‧四‧五祖頌,及末了的能大師二頌。這更近於『壇經』古意,燉煌本的增廣,連文字也重複不順。『壇經』原意,可能僅有達摩頌,是用來證明「衣不合傳」的。其他,是神會門下,為了「壇經傳宗」而附入的。達摩頌說:「吾來大唐國」,這分明是唐人所作(後來有人發見了問題,才改為「吾本來茲土」)。「五葉」,就是五世。神會在洛陽,請「太尉房琯,作六葉圖序」(宋僧傳神會傳)。李邕作『大照禪師塔銘』說:「今七葉矣」(全唐文卷二八〇)。大家還要一葉一葉的傳下去。本頌只說「五葉」,相信是曹溪門下,「分頭並弘」者所作。到了弘忍,佛道隆盛,從此「百實皆成」,不用再一代一人的傳承了。這一頌,被解說為:從初祖傳二祖,一直到五祖傳六祖──五傳而「衣不合傳」的明證。這是『壇經』引達摩頌的原意,而荷澤門下,引申為付法傳衣偈,增為六代付法頌,以證明「傳宗」的可信。到慧能而「衣不合傳」,『壇經』原意為佛道隆盛,分頭弘化,(衣只一件,所以)不用再傳衣了。而荷澤及門下的意思,卻並不如此。神會『南宗定是非論』(神會集二九三)說:

「因此袈裟,南北僧俗極甚紛紜,常有刀棒相向」。

賈餗撰『楊州華林寺大悲(靈坦)禪師碑銘並序』(全唐文卷七三一)說:

「及曹溪將老,神會曰:衣所以傳信也,信苟在,衣何有焉!他日請秘於師之塔廟,以熄 心競。傳衣繇是遂絕」。

圭峰『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續一四‧二七七(卍新續九‧五三二中))說:

「緣達摩懸記,六代後命如懸絲,遂不將法衣出山」。

荷澤與荷澤門下,都以避免諍執,為不傳衣的理由,這是與『壇經』的舊傳不合的。荷澤下與『壇經』的舊傳不合,可見「傳衣」的傳說,是曹溪門下的舊說,而不是神會個人偽造的。

三、慧能是八月三日入滅的。那天食後,慧能又與大眾話別。法海問起:「此頓教法傳受,從上已來,至今幾代」?這才有七佛來四十世的敘述。這是繼六代傳法偈的意趣而擴展的。這一祖統說,是荷澤門下所立(荷澤神會還只說東西十三代),與六代傳法偈相結合,為「壇經傳宗」的重要部分。

法海又啟請大師,留什麼法令後代人見性?慧能更說「見真佛解脫頌」──「自性真佛解脫頌」。然後要門人,「莫作世情哭泣,而受人弔問,錢帛,著孝衣」,這都符合律制。最後的教誡(大正四八‧三四五上)是:

「如吾在日一種,一時端坐。但無動無靜,無生無滅,無去無來,無是無非,無住(無往),但能(原作「然」)寂靜,即是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