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宗史-參學生涯

參學生涯

神會,襄州(今湖北襄陽縣)人,姓高。『壇經』燉煌本作「南陽」,興聖寺本作「當陽」,都是傳說的錯誤。起初,從當陽玉泉寺的神秀禪師修學。神秀被徵召入京(七〇一)神會才到嶺南來參慧能,那時年才十四歲。神會來見慧能,當時的問答,傳說不一,可以分為二大類。第一類的傳說變化很多,今略舉五說,如:

1.燉煌本『壇經』(大正四八‧三四三上)說:

「神會,南陽人也。至曹溪山,禮拜問言:和尚坐禪,見亦不見?大師起把杖打神會三下,卻問神會:吾打汝痛不痛?神會答言:亦痛亦不痛(六祖言曰:吾亦見亦不見。神會又問大師:何以亦見亦不見?大師言:吾亦見,常見自過患,故云亦見。亦不見者,不見他人過罪,所以亦不見也。汝亦痛亦不痛如何?神會答曰:若不痛即同無情木石,若痛即同凡夫即起於恨)。大師言:神會!向前見不見是兩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來弄人!神會禮拜,禮拜,更不言」。

「神會作禮,便為門人,不離曹溪山中,常在左右」。

這一段師資相見的問答,對神會來說,沒有暗示神會的偉大,也沒有蓄意的譏貶,只是禪師平常接人的一則範例。神會是聰明人,可是不知道「自知自見」, 向外作弄聰明,要問慧能的禪心,見還是不見。杖打三下,正要他向自己身心去自知自覺,這是禪師用棒的榜樣。一經慧能反詰,神會就自覺錯誤──痛與不痛,都落於過失。所以慧能責備他:「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慧能見否!……何不自修,問吾見否」?神會這才向慧能禮謝,死心塌地的在曹溪修學。

2.『別傳』(續一四六‧四八五(卍新續八六‧五一中))說:

慧能開示:「我有法,無名無字,……無頭無尾,無內無外,……此是何物」?神會答:「此之(疑「是」之訛)佛之本源。……本源者,諸佛本性」。

慧能打神會幾下。至夜間,問神會:「吾打汝時,佛性受否?答云:佛性無受。……豈同木石?雖痛而心性不受」。

慧能許可他說:「汝今被打,心性不受。汝受諸觸如智證,得真正受三昧」。於是密授付囑。

『別傳』的問答,與『壇經』不同,但有傳說上的連絡。如『別傳』也打了幾下;又問神會痛不痛,這是與『壇經』類似的。神會說「知痛而心性不受」,慧能認可了,所以就密授付囑。『別傳』所說,是重於佛性的。如慧能未到黃梅以前,就與無盡藏尼論涅槃佛性。弘忍付慧能衣法時,也是問答佛性。與神會問答,又是問「佛性受不」。所以『別傳』在神會門下,代表特重佛性那一派的傳說。

3.圭峰宗密的『師資承襲圖』,引『祖宗傳記』(續一一〇‧四三三(卍新續六三‧三一中))說:

「和尚問:知識!遠來大艱辛,將本來否?(神會)答:將來。若有本,即合識主!答:神會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大師云:遮沙彌爭敢取次語!便以杖亂打。神會杖下思惟:大善知識歷劫難逢,今既得遇,豈惜身命」!

宗密的『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也說:「因答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原作「性」),杖試諸難,夜喚審問,兩心既契,師資道合」。宗密所傳的問答,「無住為本,見即是主」,為神會所傳的荷澤禪的特色。這是將神會傳禪的要義,作為初見六祖的問答了。在杖打以後,夜間又喚去審問,兩心契合,與『別傳』所說相同。但宗密所傳,要等神會外遊,再來曹溪,才「默授密語」。這是神會門下的傳說,與『別傳』一樣。在神會初來曹溪的問答中,就顯露頭角,意味著神會的利根頓契,為南宗頓教的傳承者。

4.『傳燈錄』,是此較遲出的禪宗史書,深受『寶林傳』的影響。『傳燈錄』(卷五)有關神會來參慧能的問答,可分二節:起初,與宗密『禪門師資承襲圖』所說相同。其次又這樣(大正五一‧二四五上)說:

「他日,祖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神會)師乃出曰:是諸佛之本源,神會之佛性。祖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本源佛性!師禮拜而退」。

這一問答,分明是引用『別傳』的。但刪去了『別傳』的夜喚審問,默授付囑。

5.『壇經』宗寶本──一般通行的『六祖大師法寶壇經』,編定於元至元年間(一二九一頃)。宗寶本將上來的各種不同傳說,結合為一。一、「無住為本,見即是主」問答,全同『禪門師資承襲圖』所說。二、六祖杖打三下,「打汝痛不痛」的問答,與燉煌本相合。三、六祖告眾,「吾有一物,無頭無尾」問答,與『傳燈錄』相同,但又加上了兩句,如(大正四八‧三五九中──下)說:

「師曰: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箇知解宗徒」!

宗寶本比『傳燈錄』,更多一層訶責。這兩部書,引用神會學系的傳說,卻刪去了原有的「師資道合」,「默授付囑」,加上了訶斥的詞句。由於這兩部書的編集者,屬於曹溪門下的另一系統,反荷澤的洪州、石頭門下的關係。神會的確是一位「知解宗徒」,但這裏是不滿神會的禪者,假託慧能所說,以貶抑神會而已。

上來五項的不同傳說,有一項事實,那就是神會來參見時,受到慧能的杖試。神會受到杖責,因而有「痛不痛」的問答。儘管傳說不同,稱譽與貶抑不同,而這一事實,始終如一。4與5,只是援引古說,加以結合,刪去對神會的稱譽,而加上主觀的評語。2 與3,是神會門下的傳說、所以有稱譽神會的話。1 燉煌本的傳說,是不屬於神會系的。對於神會,沒有貶抑語,也沒有稱揚讚歎的話。只是慧能平實的接引學人,誘導神會自己去體悟。這一事實,這一問答,平易而近情,沒有宗派的意味。神會初見慧能的問答,這應該是近於當時實況的。

第二類傳說,出於『宋僧傳』如(大正五〇‧七五六下)說:

「及見,能問會曰:從何所來?答曰:無所從來。能曰:汝不歸去?答曰:一無所歸。能曰:汝太茫茫。答曰:身緣在路。能曰:由自未到。答曰:今已得到,且無滯留」。

這是另一傳說,從來不曾受到禪者的重視。『宋僧傳』的編成(九八八進上),離神會已二百多年,不知有關神會的問答,依據什麼傳說!不能以「宋僧傳多採碑傳」,而輕率的認為可信。從問答的語意來說,大有作家相見的氣概,可能為神會門下的又一傳說。比之原始的傳說──燉煌本所傳,不及多了!

神會就這樣的住在曹溪修學。據宗密所傳,神會曾一度外出遊學,如『圓覺經大疏鈔』說:

「神會北遊,廣其見聞,於西京受戒。景龍年中,卻歸曹溪。大師知其純熟,遂默授密語」。

景龍年中(七〇七──七〇九),神會受戒(二十歲,七〇七)回來,才受慧能的付囑。神會在曹溪門下,是年青的一位。他的精勤苦行,大有慧能在黃梅時,破柴踏碓的模樣。『圓覺經大疏鈔』曾這樣說:「會和上行門增上:苦行供養,密添眾瓶,斫冰濟眾,負薪擔水,神轉巨石等」。古代禪者,都從為法忘身,勤苦琢磨而成為大器。神會從受戒回來,常在慧能左右,為慧能晚年的得意弟子。至於受慧能的付囑,那是密付密授,非局外人所知。如懷讓、行思,都說得慧能的付囑,大抵由門下傳述出來,因門下的發揚而被公認為事實。依『壇經』,神會為十弟子之一:「汝等不同餘人,吾滅度後,汝各為一方頭」。這是分頭普化,與神會及門下所傳,一代一人說不同。慧能將入滅時,大家涕淚悲泣,唯有神會沒有悲泣,慧能讚歎為:「神會小僧,卻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神會經多年的精進,應該大有進益,但這似乎是「壇經傳宗」者添附的。『壇經』燉煌本曾這樣(大正四八‧三四四上)說:

「上座法海向前言:大師去後,衣法當付何人?大師言:法即付了,汝不須問。吾滅後二十餘年,邪法繚亂,惑我宗旨。有人出來,不惜身命,定佛教是非,豎立宗旨,即是吾正法」。

這一問答,與「十弟子」說相矛盾。這是影射慧能滅後二十年(七三二),神會於滑臺大雲寺,開無遮大會,定佛教是非,豎立南宗頓教的事實。這顯然是神會的「習徒迷真,橘枳變體,竟成壇經傳宗」所增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