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宗史-南宗頓教的傳布

南宗頓教的傳布

慧能入滅後,神會的行蹤,及其為南宗頓教的努力,略如『宋僧傳』所說:

「居曹溪數載,後遍尋名跡。開元八年,敕配住南陽龍興寺。續於洛陽,大行禪法,聲彩發揮。……會之敷演,顯發能祖之宗風,使(神)秀之門寂寞矣」!

慧能去世後,神會曾過了數年的遊歷生活。開元八年(七二〇),奉敕配住南陽的龍興寺。神會在南陽,住了一段較長時期,所以大家都稱他為「南陽和上」。從劉澄所集的『南陽和上問答雜徵義』(近人稱之為「神會語錄」),見到神會與南陽太守王弼,內鄉縣令張萬頃的問答。王趙公──王琚,問三車義。應侍御史王維的請求,在臨湍驛,與同寺的慧澄禪師共話禪理。神會發揚南宗頓教的運動,從此逐漸的展開。到了開元二十年(七三二),神會四十五歲,在滑臺(今河南滑縣)大雲寺,開無遮大會。現存『南宗定是非論』,敘錄當時論議的情形。神會當時向大眾宣告(神會集二六七):

「神會今設無遮大會,兼莊嚴道場,不為功德,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

這是公開的,僧尼道俗都來參加的大會。神會召開大會的目的,是針對當時以嵩洛為中心的,推神秀為六祖的,得王家崇奉的北宗而發。神秀的弟子──義福、普寂、降魔藏等,繼承神秀的禪門,盛極一時,如『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一說:

「能大師滅後二十年中,曹溪頓旨,沈廢於荊吳;嵩嶽漸門,熾盛於秦洛。普寂禪師,秀弟子也,謬稱七祖。二京法主,三帝門師,朝臣歸崇,敕使監衛」。

面對這樣盛極一時的北宗,神會出來指證:在菩提達摩法系中,神秀是旁支;真正受五祖付法傳衣的,是韶州曹溪的慧能,慧能才是六祖。論到法門,神秀是漸門,不是祖祖相承的頓教。這一切,如『南宗定是非論』(神會集二八一、二八五──二八八)說:

「從上已來,具有相傳付囑。……唐朝忍禪師在東山,將袈裟付囑於能禪師。經今六代,內傳法契以印證心,外傳袈裟以定宗旨。從上相傳,一一皆與達摩袈裟為信。其袈裟今見在韶州,更不與人」。

「今言不同者,為秀禪師教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從上六代以來,無有一人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是以不同。……我六代大師,一一皆言單刀直入,直了見性,不言階漸。夫學道者,須頓見佛性,漸修因緣,不離是生而得解脫。……今言坐者,念不起為坐;今言禪者,見本性為禪」。

滑臺在洛陽的東北,神會到這裡來召開無遮大會,論定佛法宗旨,一定是由於多年來在南陽的宣揚頓教,得到(曾來南陽的)滑臺大雲寺僧的同情,邀到那邊去召開大會的。如不得當地僧眾的有力支持,任何有名的大德,都不可能在別處別寺,召開這樣的大會。在這次大會的進行中,不是沒有阻礙的,如『南宗定是非論』(神會集二六四──二六五)說:

「即時(?)人侶,乂卷屏風,稱有官客,擬將著侍。和上言:此屏風非常住家者,何乃拆破場,將用祇承官客」!

莊嚴會場的屏風,並非常住公物,而是私人的(可能向信徒借來)。到了臨時,有人以招待官客的名義,將屏風帶去,這是故意的「拆破場」(拆臺)。可見當時大雲寺內,也有反對的力量存在,但神會終於完成了這一次莊嚴的盛會。從此,南頓北漸,顯著的對立起來。慧能為六祖,「是的的相傳付囑人」,更普遍的傳揚開來。

神會在滑臺召開的大會,不止一次,二十年是最成功的一次。此後,神會大概以南陽(洛陽之南)為根本,而往來於滑臺(洛陽東北)一帶。神會也到過邢州(今河北鉅鹿縣)開元寺。天寶七年,神會請宋鼎作『唐曹溪能大師碑』(『金石錄』卷七),就立在邢州。直到天寶四年(七四五),神會五十八歲,應兵部侍郎宋鼎的禮請,到洛陽,住荷澤寺,這才進入北宗的教化中心。如『圓覺經大疏鈔』卷三說:

「天寶四載,兵部侍郎宋鼎,請入東都。然正道易申,謬理難固。於是曹溪了義,大播於洛陽;荷澤頓門,派流於天下」。

神會到了洛陽,也曾召開定兩宗是非的大會。據宗密的傳說,是天寶四年(『曆代法寶記』,作「天寶八年」)。神會不斷的評論兩宗的傍正。當北宗普寂在世時(七三九去世),曾「在嵩山豎碑銘,立七祖堂,修法寶紀,排七代數」(神會集二八九)。神會也就立祖堂,立碑記,如『宋僧傳』卷八「慧能傳」(大正五〇‧七五五中)說:

「會於洛陽荷澤寺,崇樹能之真堂;兵部侍郎宋鼎為碑焉。會序宗脈,從如來下西域諸祖外,震旦凡六祖,盡圖繢其影。太尉房琯作六葉圖序」。

宋鼎作碑,是天寶十一年。立六代祖師的影堂,作六葉圖,當時的北宗、南宗,都是重祖師(甚至比佛更重要),也就是重傳承的宗派。在神會這樣的弘傳下,南宗頓教──曹溪禪在洛陽,大大的傳開了。『宋僧傳』說:「普寂之門,盈而後虛」;胡適說神會是「北宗禪的毀滅者」,不免誇大失實!大曆七年(七七二),獨孤及等上表,為三祖僧璨乞謚并塔額,肅宗賜謚為鏡智禪師,塔名覺寂。獨孤及為北宗信徒,撰『舒州山谷寺覺寂塔隋鏡智禪師碑銘并序』(全唐文卷三九〇),說到弘忍傳法於神秀、慧能。「能公退而老曹溪,其嗣無聞焉」。而秀公法嗣普寂門下萬人,升堂者六十三人,得自在慧者宏正。宏正門下的龍象,比普寂更多。獨孤及撰碑時,神會、普寂都已去世了。獨孤及漠視神會學系的存在,誇張普寂及其弟子宏正門下的興盛。至少,當時的北宗,並沒有衰落,毀滅。不過神會來洛陽後,由於神會政治上的成功(如下說),躍居禪門主流;而普寂門下,失去了領導的地位,倒是事實。至於北宗的衰落,從史傳所見,是與神會禪系──荷澤宗的命運相同。那就是經歷武宗的滅法(八四五),晚唐及五代的軍政混亂,民生凋敝,引起中原文化的全面(不但是佛教)衰落。北宗與荷澤宗,也就漸歸於泯滅,獨讓南方的禪者盛行中國。

神會努力於慧能為六祖正統的鼓吹,不只是為了爭法門正統。神會代表了一代一人的付囑制,反對分燈普化的付法制,在禪宗史中,有深遠的意義,而不是捏造的。從代表曹溪禪風的『壇經』來看,與『大乘無生方便門』等北宗禪,顯有重大的區別。神會立頓教(如來禪)而斥漸教(清淨禪),不能說沒有自己的見地,而只是爭一法統。神會在『南宗定是非論』(神會集二八三、二九一)說:

「(和)上答:從秀禪(師)……說禪教人……。以下有數百餘人說禪教人,並無大小,無師資情,共爭名利,元無稟承,亂於正法,惑諸學道者,此滅佛法相也」。

「和上告遠法師及諸人等:莫怪作如此說,見世間教禪者多,於學禪者極其繚亂。恐天魔波旬及諸外道入在其中,惑諸學道者,滅於正法,故如此說」。

從這段文看出,禪門大啟以來,人人自稱得法,處處開法立宗。從來一系相承的禪法,顯然陷於分化,分化為形形色色。尤其是神秀一系,受到國家尊重,自不免有依傍禪門,「共爭名利」的現象。這對於服膺曹溪禪風,堅信一代一人付法制的,充滿了護法真誠的神會,實有不能不大聲疾呼的苦心。神會是慧能門下的「狂」者,「狂者有所進取」。『證道歌』說:「圓頓教,勿人情,有疑不決直須爭。不是山僧爭人我,修行恐落斷常坑」。神會的「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正是那種為佛法、為眾生的真誠。如以世俗眼光,看作形式的法統之爭,那是與事實相去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