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宗史-隨相與破相

隨相與破相

東山門下,已有破相的傾向,曹溪門下更具體的表現出來。自道信以來,法門是戒禪合一,念佛與成佛合一。慧能不用「齊念佛名,令淨心」的一般方便,而採用「淨心、念摩訶般若波羅蜜」,淵源於黃梅的直捷的法門。從此,曹溪門下的傳法,不再念佛了(唐末以來的禪師,又與念佛相結合,那是他力的念佛,與黃梅的念佛方便不同)。至於戒法,神會的『壇語』,還是有戒有禪,而且說:「若求無上菩提,要先護持齋戒,乃可得入」(神會集二二九),保存了東山門下的傳統。但是一般的齋戒,不僅不是『壇經』的「受無相戒」,也沒有北宗以「佛性為菩薩戒」的意義。神會的齋戒,是適應一般的。

慧能是一位承先啟後的大師。『壇經』「受無相戒」,說到見佛,懺悔,發願,歸戒,而這都銷歸自性,結歸於「戒本源自性清淨」與「還得本心」的不二。這是有「受無相戒」的名目,而並無一般禪外授(菩薩)戒的特殊內容。所以,雖依佛教常例,說戒、說定、說慧,而其實是(大正四八‧三四二下):

「得悟自性,亦不立戒定慧。……自性無非、無亂、無癡,念念般若觀照,當離法相,有何可立」!

繼承這一精神而發展起來,保唐、石頭、洪州門下,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再提戒法的傳授了。保唐無住是最偏激的,他對於戒律(依出家的戒律說)的看法,如『曆代法寶記』(大正五一‧一九四中)說:

「律是調伏之義,戒是非青黃赤白,非色非心是戒體。戒是眾生本(性),眾生本來圓滿,本來清淨。妄念生時,即背覺合塵,即是戒律不滿足。念不生時,即是決定毘尼;念不生時,即是究竟毘尼。念不生時,即是破壞一切心識。若見持戒,即大破戒。戒非戒二是一相,能知此者,即是大道(疑是「導」或「律」)師」。

「今時律師,說觸說淨,說持說犯。作相(原作「想」)受戒,作相威儀,及以飯食皆作相。假使作相,即與外道五通等」。

無住的「教行不拘」,達到了否定一般(出家)戒律的邊緣。『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一,說他「釋門事相,一切不行。……禮懺、轉讀、畫佛、寫經,一切毀之,皆是妄想。所住之院,不置佛事」(續一四‧二七八(卍新續九‧五三四上))。這是曹溪門下破相(源於黃梅)的最極端者!洪州、石頭門下,對出家、受戒、念誦,大體隨順一般的習例,少數人的任性行為,也在所難免。石頭門下,有幾則特出的例子,如『傳燈錄』卷一四說:天然「師以盆盛水,淨頭,於和尚前胡跪。石頭見而笑之,便與剃髮。又為說戒法,師乃掩耳而出」(大正五一‧三一〇下)。

「藥(山)云:生死事大,何不受戒去?(高沙彌)師曰:知是遮般事,喚什麼作戒」(大正五一‧三一五下)?

藥山「納戒於衡嶽希操律師。乃曰:大丈夫當離法自淨,豈能屑屑事細行於布巾耶」(大正五一‧三一一中)!

據石頭門下的幾則事例來看,有的出家而不受戒,有的受戒而不要學戒。作為僧伽制度的出家律儀,在禪者(特別是石頭門下)是名存實亡了!然而大眾共聚,不能沒有法制,於是乎洪州門下制立叢林清規,不是小乘,不是大乘的自成家風。這裡只約破相與隨相而說,這裏面還有別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