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宗史-禪者的風格

禪者的風格

禪者的接引學眾,或表示自己的見地,或互相勘驗,都不能不有所表示。然悟入的內容,卻是說不得,表示不到的。無可表示中的方便表示,黃梅門下所傳,是「密作用」,「意導」,「意傳」(「指事問義」,也是方便之一)。到曹溪門下,直指直示,多方面發展,造成不同的禪風。不同的方式、作風,與(區域的)個性有關,也與師門的傳統有關。先說最引人注目的,洪州宗主流所用的粗暴作風。洪州道一開始應用──打,蹋,喝,如『傳燈錄』(大正卷五一)說:

「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便打。乃云:我若不打汝,諸方笑我也」(大正五一‧二四六中)。

「問馬祖:如何是西來祖師意?祖曰:低聲,近前來。師便近前,祖打一摑云:六耳不同謀,來日來」(大正五一‧二四八上)。

「問馬祖:如何是西來的的意?祖乃當胸蹋倒。師大悟,起來,撫掌呵呵大笑」(大正五一‧二六二下 )。

百丈「謂眾云: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再蒙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眼黑」(大正五一‧二四九下)。

老師對弟子,喝幾聲,打幾下,沒有什麼希奇;慧能也曾打過神會。但在禪門中,這一作風,被證明了對於截斷弟子的意識卜度,引發學者的悟入,是非常有效的,於是普遍的應用起來。說到打,老師打弟子,同參互打,那是平常事。弟子打老師,如黃蘗打百丈,打得百丈吟吟大笑。強化起來,如道一的弟子歸宗殺蛇,南泉斬貓。道一再傳趙州的一再放火,子湖的夜喊捉賊。見人就用叉叉的,用棒把大家趕出去的。鄧隱峰推著車子前進,硬是一直去,把老師道一的腳碾傷了。這種作風,在一般人看來,「太麤生」!「麤行沙門」。的確,這如獅子狂吼,懾人心魄的作風,充滿了強烈的力量。在後來的宗派中,這是最有力的一派。使用這一作風的洪州主流,後來成為臨濟宗。臨濟義玄(八六六卒)用棒用喝,呵佛罵祖。喝,形成不同的作用,而臨機應用,如『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大正四七‧五〇四上)說:臨濟義玄「師問僧: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金毛師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汝作麼生會」?

這是禪宗的一流,不是非此不可的。石頭門下,就不大應用。道一的弟子,懷海的弟子,也部分不應用這一作風。注意這一事實,發現了這是與區域性有關,代表著「北方之強」。如:【圖片

南嶽懷讓  金州安康  今陝西安康縣
洪州道一  漢州    今四川廣漢縣
歸宗智常  不明

南泉普願  鄭州新鄭   今河南開封縣
百丈懷海  福州長樂   今福建長樂縣
溈山靈祐  福州長谿   今福建霞浦縣
黃蘗希運  閩黃蘗山   今福建福清縣
趙州從諗  曹州     今山東曹縣
子湖利蹤  澶州     今河北清豐縣
仰山慧寂  韶州懷化   今廣東省
臨濟義玄  曹州     今山東省曹縣

從道一(七四〇頃)開始,經百丈懷海到黃蘗希運(卒於大中年,八四七──八五九)──一百零年,都是以江西為中心地而弘揚,所以也被稱「江西宗」。主要的禪師,多數是北方人。溈山與仰山,出生於福建及廣東,成立的溈仰宗,親切綿密,就沒有大打大喝的作風。百丈與黃蘗,是福建人,在師門的傳統中,也應用這一作略,但比歸宗、南泉、趙州、臨濟,要平和多了。從這一區域的意義去看,石頭門下的大禪師,都是出生於長江流域及以南的,如:【圖片

青原行思  吉州    今江西吉安縣
石頭希遷  端州高要  今廣東高要縣

天皇道悟  婺州東陽  今浙江東陽縣
丹霞天然  不明
藥山惟儼  絳州    今山西新絳縣
龍潭崇信  渚宮    今湖北江陵縣
道吾圓智  豫章海昏  今江西永修縣
雲巖曇晟  鍾陵建昌  今江西永修縣
德川宣鑒  劍南    今四川省
洞山良价  會稽    今浙江紹興縣
雪峰義存  泉州南安  今福建南安縣
曹山本寂  泉州莆田  今福建莆田縣
玄沙師備  福州閩縣  今福建林森縣
雲門文偃  姑蘇嘉興  今浙江嘉興縣
羅漢桂琛  常山    今浙江常山縣
清涼文益  餘杭    今浙江餘杭縣
永明延壽  餘杭    今浙江餘杭縣

石頭下的主要禪師,都是長江流域以南的。禪風溫和,即使是孤高峻拔,也不會粗暴,這代表著南方的風格。例外的是:藥山是山西人,但他十七歲就在廣東潮陽出家,可見少小就熏沐於南方精神中了。還有德山宣鑒,作風與臨濟相近。從來有人懷疑:石頭下不應有這樣的人物,因而相信天皇道悟(德山的師祖)是道一的門下。如知道德山是劍南人,與道一大同鄉,那在洪州禪風極盛的時節,有此作風,是不足為奇的了。曹溪門下在江南的,石頭與洪州,儘管互相往來,而禪風不同,隱隱的存有區域性的關係。

洪州與石頭門下的作風,都是無可表示中的方便表示。除上所說的打、喝而外,主要的還是語言。不過所使用的語言,是反詰的,暗示的,意在言外的,或是無義味話,都不宜依言取義。此外,是身體動作的表示:如以手托出,用手指撥虛空,前進又後退,向左又向右走,身體繞一個圈子,站起,坐下,放下腳,禮拜等,都可以用作表示。附帶物件的,如拿起拂子,放下拂子,把拄杖丟向後面,頭上的笠子,腳下的鞋子,信手拈來,都可以應用。日常的生活中,如種菜,鋤草,採茶,喫飯,泡茶,一切的日常生活,都可以用為當前表達的方法。這些,可說是石頭與洪州門下共通的方便。

另有一特殊的,那就是「圓相」,是以圖相來表示的。在禪者的問答中,向虛空畫一圓相,或畫在地上,或身體繞一圓圈,是當時極普遍的,以此來表示自悟的境地。但專在這方面發展而大成的,是仰山慧寂,如『人天眼目』卷三(大正四八‧三二一下──三二二上)說:

「圓相之作,始於南陽忠國師,以授侍者耽源。源承讖記,傳於仰山」。

「仰山親於耽源處,受九十七種圓相」。

「或畫此[○@牛]【圖片】相,乃縱意。或畫[○@佛]【圖片】相,乃奪意。或畫[○@人]【圖片】相,乃肯意。或畫○相,乃許他人相見意。……纔有圓相,便有賓主、生殺、縱奪、機關、眼目、隱顯、權實,乃是入鄽垂手,或閒暇師資辨難,互換機鋒,只貴當人大用現前矣」!

圓相,是以圓形為本的種種符號,作為無可表示的表示,成為外人所不解的一種符號(語言)。耽源真應與仰山慧寂間的關涉,應為九世紀初,為溈仰宗的特色。圖案化的符號,曹洞宗也是有的。洞山立五位君臣,曹山本寂(八四〇──九〇一)作「五位君臣圖」,五圖也是圓相,為:【圖片】◓◒⊙○●荷澤宗的宗密(七八〇──八四一)在『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下之二,也曾有多種圓相。其中表示真如的○,表示阿黎識的【圖片】(大正四八‧四一三中──下【圖片】),顯然是周濂溪所傳的無極與太極圖的前身。世界是語言──詮表的世界,儘管不用正面說明的語文,用暗示等語言,或用動作,或用圓相來表示,久了還是語言一樣的符號,只是暗昧而不明確的符號。在禪宗世界裏,這實在是秘密公開的隱語。後代的禪者,又在這些語句、動作、圓相中,揣摸,理會,解說,形成玄學化的禪理。然而,「說也說得,理會也理會得,只是敵生死不得」。對直了頓悟的曹溪禪來說,這實在是並不理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