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迦耶見是「名假」,補特伽羅我見是「受假」,兩者合為「我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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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陽

薩迦耶,是積聚的意思。在自己的身心和合中,生起自我的感覺,與我愛、我慢的特性相應,與他對立起來(名假)。這是根本沒有妄執——薩迦耶見。」(《成佛之道》(增注本),p.356)

補特伽羅,譯義為數取趣,是不斷在生死中受生的意思。無論是自己、別人、畜生,都有身心和合的個體,都可說有世俗假我的(受假)。但眾生不能悟解,總以為是實體性的眾生在輪迴,就成為補特伽羅我執。」(《成佛之道》(增注本),pp.355-356)

「補特伽羅我是五蘊和合有的」(《中觀今論》,pp.65-66)

「依《般若經》三假來說,緣起是法假,空(性)應該是名假,」(《空之探究》,p.237)

故,

1.補特伽羅,是取著五蘊而以為有我的。即是受取五蘊而假有,稱為受假。

2.「薩迦耶見」,又「必依補特伽羅我見而起,」(《中觀今論》,p.243)。所以是在受假的補特伽羅我見上又妄起無實的倒見(名假),稱為「薩迦耶見」,自身見。

3.所以,補特伽羅我見一除,薩迦耶我見即無所附麗(附著),隨歸於無。「要離薩迦耶見,必須不起補特伽羅我執。」(《中觀今論》,p.243)「悟得補特伽羅無性,補特伽羅我不可得,薩迦耶見的我執也即無從安立。」(《中觀今論》,p.244)

4.欲除薩迦耶見,必須連帶除去補特伽羅我見,始能刨其妄見「自我」之根源。即從破名假至受假,破受假至法假。「要離薩迦耶見,必須不起補特伽羅我執。要想不起補特伽羅我執,也要不起法我執」(《中觀今論》,p.243)

5.空是名假,薩迦耶見當然更是「名假」。「依《般若經》三假來說,緣起是法假,空(性)應該是名假,」(《空之探究》,p.237)

 

回應

提出薩迦耶見是否為「名假」,不是純為討論名相的問題,因為它涉及龍樹「不共」的思想及修行次第。筆者提供一些看法供參。

 

一、一般情況所定義的名假

任何指稱某一(色法及心法等)現象之概念,均可稱之為「名假」(導師表示:「名」是心想所安立的。《空之探究》,p.240)。所以後來的大乘佛法安立了五法:「名、相、分別、正智、如如」,施設由迷轉悟之修行次第,而以「名」為認識之始。就這個定義而言,「薩迦耶見」自然可稱為「名假」;而「補特伽羅我見」等也一樣可稱是「名假」。

 

二、就龍樹「不共」的思想及修行次第,所安立之三假(名假、受假、法假)

 

「《般若經》明一切法但假施設,依《大智度論》所說,有次第悟入的意義,如說:「行者先壞名字波羅聶提,到受波羅聶提;次破受波羅聶提,到法波羅聶提;破法波羅聶提,到諸法實相中。諸法實相,即是諸法及名字空般若波羅蜜」。」(《空之探究》,p.237)

 

「《大智度論》所明的三假,是顯示修行次第的,即由名假到受假,破受假而達法假,進破法假而通達畢竟空。」(《中觀今論》,p.178)

 

欲除薩迦耶見,必須連帶除去補特伽羅我見,始能刨其妄見「自我」之根源。即從破名假至受假,破受假至法假。「要離薩迦耶見,必須不起補特伽羅我執。要想不起補特伽羅我執,也要不起法我執」(《中觀今論》,p.243)

 

依上揭修道次第及導師的解說,破「法假」等同破「薩迦耶我見」,而名假卻是最先被破除的,如將「薩迦耶我見」安立為「名假」,並不適當。

 

三、導師晚年論述三假時,已不再引用「補特伽羅我見」與「薩迦耶我見」並論。

●按:導師晚年特別提示:

 在著作界,如有長達五十年的寫作歷程,後來的有些修正、補充,或提出不同的意見,原是極平常的事。(《永光集》,p.194)

 

首先,我先說個意思:我寫作的時間很長,從早期到晚年,有一些前前後後不太同,以後期為標準。(呂勝強《人間佛教的聞思之路》,p.114)

 

(一)除了《中觀今論》、《中觀論頌講記》及《成佛之道》,導師晚年的《空之探究》及《印度佛教思想史》不再將「補特伽羅我見」與「薩迦耶我見」並論。導師以上說法可能出自法尊法師所譯西藏宗喀巴的《菩提道次第廣論》及《入中論善顯密意疏》等(如下所引)。導師在1960年的《成佛之道》引用不少《菩提道次第廣論》之內容(此可能是:導師於1940年代抗戰期間於四川縉雲山漢藏教理院曾與法尊法師對於西藏黃教宗喀巴的著作有深入之討論)。

 

《菩提道次第廣論》卷20:「此復有二,謂增益法我及增益補特伽羅我。故法我執與補特伽羅我執,俱是無明。是故宣說薩迦耶見為餘一切煩惱根本,非不宣說無明為本。「乃至有蘊執,爾時有我執。」此說法我愚之無明,為補特伽羅我愚之因,顯示無明內中二執因果之理。故說薩迦耶見除無明外,為餘一切煩惱根本,皆無相違。」(CBETA, B10, no. 67, p. 748, b12-16)

 

《入中論善顯密意疏》卷4:「自見謂微細薩迦耶見之我見。所屬謂此見為首,執著我人等主宰實有之粗分補特伽羅我我所執,及執著蘊處界實有之法我執,皆遍滅盡。盡謂永斷此地所應斷二種我執之種子,非一切皆盡。經說:猶有俱生薩迦耶見故。」(CBETA, B09, no. 44, p. 640, b29-p. 641, a1)

 

(二)導師晚年依龍樹論闡述的三假(未論及「補特伽羅我見」與「薩迦耶我見」之關係)

 

1、龍樹論三假中的名假及受假源自「說一切有部」之「實物有」及「施設有」

 

要理解『般若經』的三假,可與阿毘達磨者的「有」,作對比的觀察,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九(大正二七‧四二上──中)說:

  「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九(大正二七‧四二上——中)說:

「然諸有者,有說二種:一、實物有,謂蘊、界等。二、施設有,謂男、女等」。

「有說五種:一、名有,謂龜毛、兔角、空花鬘等。二、實有,謂一切法各住自性。三、假有,謂瓶、衣、車乘、軍、林、舍等。四、和合有,謂於諸蘊和合,施設補特伽羅。五、相待有,謂此彼岸、長短事等」。(《空之探究》p.236)

 

2、龍樹論三假與《大般若經》有關

 

阿毘達磨論師,立實物(法)有與施設有,這是根本的分類,與《大般若經‧第三分》(F 本),但立名假與法假相合。依經說,我;頭、頸等;草木等;過去未來諸佛;夢境、谷響等,都說「如是名假,不生不滅,唯有等想施設言說」。所以二假中的名假,與阿毘達磨者二種有中的施設有相當。《般若經》立三假:法假當然與實物有——實有相當五種有中的假有、和合有,是施設有的再分類,與《般若經》的「受假」相當。名有,是龜毛、兔角等,在世俗中也只有假說的一類,可以含攝在名假中;但三假中的名假,重在稱呼那法與受的名字。」(《空之探究》,p.236)

 

「《般若經》明一切法但假施設,依《大智度論》所說,有次第悟入的意義,如說:「行者先壞名字波羅聶提,到受波羅聶提;次破受波羅聶提,到法波羅聶提;破法波羅聶提,到諸法實相中。諸法實相,即是諸法及名字空般若波羅蜜」。」(《空之探究》,p.237)

 

3、龍樹論的「受假」與犢子部有關

 

「犢子部系以為:依五蘊而施設補特伽羅,是受假,不可說與蘊是一是異,「不可說我」是(受假)有的。如即蘊計我,或離蘊計我,那是沒有的,所以說無我。四、《般若經》立三假,著重於但名無實,名與實不相應,所以說:名字「不(在)內、不(在)外,不中間(住)」。約但名無實,「但以假名說」,《中論》也採用這通泛的假施設(prajñapti),但論到緣起說,一切依緣而有(而生、而無、而滅)。緣性與所生法,不可說一,不可說異。緣起法的不一不異,在時間中,就是不斷不常。這與犢子部說的受施設,不可說一,不可說異,也不可說是常、是無常,有共通的意義。不過犢子系但約補特伽羅說,而《中論》約緣起一切說。」(《空之探究》,p.240)

 

4、龍樹論之中觀正義:三假中但取「受假」

 

「《大智度論》所釋的「中本般若」——二萬二千頌本,立三種假,約世俗法的層次不同而立,與其他「中本般若」不同。龍樹「空假中偈」的假名——受假,正是依此經本而來。在種種假中,龍樹不取「名假」,如一切是名假,容易誤解,近於方廣道人的一切法如空華。「名」是心想所安立的,也可能引向唯識說。後代有「唯名、唯表、唯假施設」的成語,唯表(vijñaptimātra),玄奘就是譯為「唯識」的。龍樹也不取「法假」,法假是各派所公認的,但依法施設,各部派終歸於實有性,不能顯示空義。龍樹特以「受假」來說明一切法有。依緣施設有,是如幻如化,假而有可聞可見的相用,與空華那樣的但名不同(犢子部系依蘊處等施設不可說我,與有部的假有不同,是不一不異,不常不斷,而可說有不可說我的,古人稱為「假有體家」)。受假——依緣施設(緣也是依緣的),有緣起用而沒有實自性,沒有自性而有緣起用;一切如此,所以一切是即空即假的。龍樹說「空假中」,以「受假」為一切假有的通義,成為《中論》的特色。」(《空之探究》,pp.239-241)

 

四、略談補特伽羅我見與薩迦耶我見之關係(或區別)

導師精要的解說:

佛法中所說的無我,主要在不起薩迦耶見。但有薩迦耶見的,必起補特伽羅我見;起補特伽羅我見的,如緣他補特伽羅,即不起薩迦耶見。薩迦耶見必依補特伽羅我見而起,所以《阿含經》說我空,也即觀五蘊而說補特伽羅我不可得,也即能因此而破除薩迦耶見。補特伽羅的我執既無,薩迦耶見即失卻依託而不復存在。要離薩迦耶見,必須不起補特伽羅我執。要想不起補特伽羅我執,也要不起法我執,所以經中觀六處無我時,即明一一處的無實。大乘法明一切法空,而結歸於「一切法尚空,何況我耶」?假名的補特伽羅,依假名的五蘊法而安立,所以悟得法無性,補特伽羅的自性見,即隨而不起。依假名的補特伽羅(間接依五蘊)引起取識相應的薩迦耶見,所以悟得補特伽羅無性,補特伽羅我不可得,薩迦耶見的我執也即無從安立。根本佛教注重遠離薩迦耶見,與大乘的廣明一切法性空,意趣完全一致。」(《中觀今論》,pp.243-244)

 

上揭導師所示:「佛法中所說的無我,主要在不起薩迦耶見……薩迦耶見必依補特伽羅我見而起,所以《阿含經》說我空也即觀五蘊而說補特伽羅我不可得,也即能因此而破除薩迦耶見」是指《雜阿含109經》的二十種我我所見:

 

《雜阿含109經》: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諸比丘!何等為見諦聖弟子斷上眾邪,於未來世永不復起?愚癡無聞凡夫見色是我、異我、我在色、色在我;見受、想、行、識,是我、異我、我在識、識在我。……」(CBETA, T02, no. 99, p. 34, a25-b14)

導師解經如下:

《阿含經》常作三種觀:(一)、色(五蘊之一)不即是我,(二)、不離色是我,(三)、色與我不相在。不即觀,如說色不是我,以色無分別而我有分別,色不自在而我自在,色是無常而我非無常。不離觀,如以我為如何如何,我是不能離色等而有的。不相在觀,如觀我不在色中,色不在我中,這仍是對治從執離中分出來的。如說:我不即是識,也不能離識,但識不是我,或說識在我中,或說我在識中,不即不離,相依而實不即。對治此「相在」執,即作不相在觀。此三句,或分為四句:(一)、色不即我,(二)、不離我,(三)、色不在我中,(四)、我不在色中。一是我見;後三是我所見。約五蘊說,即成為二十種我我所見(《中觀今論》,pp.247-248)

愚癡無聞凡夫見色是我:是薩迦耶我見(《阿含經》所說的我見

愚癡無聞凡夫見色異我相在:是補特伽羅我見(《阿含經》所說的我所見

主編隨筆版主:常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