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伽禪觀與唯識觀行在次第上似乎相似,是否都是運用「觀空」的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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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恩
1、楞伽禪觀次第:
「楞伽說唯心,而著重於超越唯心。」
「這一淺深的差別,又見於報佛及法佛的不同,如說:「法依佛(即報佛)說:一切法入自相共相,自心現,習氣因……。法佛者,離心自性相,自覺聖所緣境界建立施作」。這是說:唯心所現,種種如幻,還是報佛的說法,而不是法佛。又見於宗通及說通,如說:「說通者,謂隨眾生心之所應,為說種種眾具契經,是名說通。自宗通者,謂修行者,離自心現種種妄想,謂不墮一異俱不俱品,超度一切心意意識……。說者授童蒙,宗為修行者」。從佛法的一貫性說,這是由淺而深的次第;約修行來說,也就是從觀察義禪、攀緣如禪,到如來禪的自覺聖智境界。但在別對初學與久行,童蒙與修行者來說,自不妨有直示如來禪的教授。禪觀的次第,略列如下:
① 觀察義禪──觀唯心所現(似義顯現),法無我性。
攀緣如禪──觀真如,離我法妄想,空無我性的影像還在。
如來禪───離空無我相,現證如實(甚深空空義,愚夫不能了。……自覺聖智子,實際我所說)。」(《淨土與禪》,pp.172-173)
2、唯識觀行次第
「瑜伽學說「法相」,三相是唯識的,唯識是三相的。彌勒《辯中邊論頌》也說:「唯所執、依他,及圓成實性;境故、分別故,及二空故說」。這不只是唯識學,而是與修行的唯識觀有關的,如《辯中邊論頌》(大正三一‧四七七下)說:
「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依境無所得,識無所得生。由識有所得,亦成無所得,故知二有得、無得性平等」。
一切唯是虛妄識所現,識是(世俗)有的,不能說是無。觀一切唯識所現,所以遍計所執相——心外的境是空了。先依(依他起)識有而觀(遍計所執)境空,進一步,心是由境為緣而起的,沒有境也就沒有心識可得(依他起也名「勝義無自性」),識也就泯寂不起了。這樣,有所得的識,無所得的境(即三相的前二相),都不可得,無二無別而顯平等法性——圓成實相。」(《印度佛教思想史》,pp.269-270)
分析其觀行次第:
先依(依他起)識有,而觀(遍計所執)境空。
進一步,心是由境為緣而起的,沒有境也就沒有心識可得(依他起也名「勝義無自性」),識也就泯寂不起了。
③ 這樣,有所得的識,無所得的境(即三相的前二相),都不可得,無二無別而顯平等法性——圓成實相。
也就是,
不了解唯識所現,以為心(見)外有境(相),也就是相在見外,這就是遍計所執相了。
如正知見、相都以識為自性,不執外境是有,那就是遍計所執相空。
③ 沒有離心的境,也就沒有離境的心,而依他起識相不起;境、識並泯,就是證入圓成實相。
(妄下)結論:
1.上述兩種觀行,都是「觀空」的空觀。
2.都是屬於「他空」的觀行。
3.很難直接依事相(外境)觀入「即事相」「即自性空」;諸法本性空。或根本碰「觸」不到「無生」?
4.上述兩派觀行次第、過程及內容均十分雷同?
 
 

回應

一、《大智度論》所說的三種空,「楞伽禪觀與唯識觀行」均屬於「觀空」(非自性空)。

導師解說《大智度論》的三種空

「空,是佛教所共同的,而中觀家的觀法不盡與他派相同。如《大智度論》卷一二說有三種空:一、分破空,二、觀空,三、十八空。

 

「分破空」,即臺宗所說的析法空。如舉㲲為喻,將㲲析至極微,再分析到無方分相,即現空相,所以極微名為「鄰虛」。這是從佔有空間的物質上說,若從佔有時間者說,分析到剎那——最短的一念,沒有前後相,再也顯不出時間的特性時,也可以現出空相。由此分破的方法,分析時空中的存在者而達到空。

 

「觀空」,這是從觀心的作用上說。如觀㲲為青,即成青㲲;觀㲲為黃,即成黃㲲等。十遍處觀等,就是此一方法的具體說明。由觀空的方法,知所觀的外境是空。這境相空的最好例子,如一女人:冤仇看了生瞋,情人見了起愛,兒女見了起敬,鳥獸望而逃走。所以,好惡、美醜,都是隨能觀心的不同而轉變的,境無實體,故名觀空。

 

「十八空」,《般若經》著重在自性空。自性空,就是任何一法的本體,都是不可得而當體即空的。《大智度論》雖說有三種空觀,然未分別徹底與不徹底。依龍樹論,這三種空觀,都可以使人了解空義,雖所了解的有深淺不同,然究不失為明空的方便,所以《大智度論》兼容並包的說有三空。

 

……觀空,是唯識宗等所使用的空觀。這一方法,經部師即大加應用。經部師說十二處——根境非實,即成立了所觀的境是非實有的。後來大乘的唯識學者,極端的使用此觀空,如說:「鬼、傍生、人、天,各隨其所應,等事心異故,許義非真實」。如魚見水為舍宅,天見為琉璃,鬼見為膿血,人見為清水,這可見水或舍宅等境界,是不實的,是隨各自業報的認識不同而轉變的。《阿毘達磨大乘經》,瑜伽師,都是依此法以明外境的非有性,成立無分別智體證離言自性的。這參考《攝大乘論》等,即可完全明白。

 

觀空與分破空不同:分破空,因分析假實而成立假名者為空的;觀空,則在認識論的觀點,說明所觀境界的無所有。觀空,也同樣的不能達到一切法畢竟空,因為觀空即限定它要用能觀的心以觀外境不可得的,能觀心的本身,即不能再用同一的觀空來成其為空,所以應用觀空的結果,必然地要達到有心無境的思想。境空心有,固也可以為了達空義的方便,然在某種意義上講,不但所空的不能徹底,而將不當空的也空掉了。即如分破空的學者,承認有實自性的極微和心心所,而由極微等所合成的現象,或五蘊所和合成的我,以為都是假法。他忽略了假法的緣起性,即是說,他們不承認一切法是緣起的。因此,一方面不能空得徹底,成增益執;另方面,將不該破壞的緣起法,也空掉了,即成損減執。

 

唯識學者把緣起法統統的放在心心所法——依他起性上,不能到達心無自性論;對於六塵——境的緣起性忽略了,所以不能盡契中道。龍樹菩薩所發揮的空義,是立足於自性空的,不是某一部分是空,而某些不空,也不是境空而心不空。」(《中觀今論》,pp.70-73)

 

二、「楞伽禪觀與唯識觀行」之同異與「阿含及初期大乘」之禪觀

導師於《華雨集》第三冊之〈修定──修心與唯心‧秘密乘〉對於「如來藏心與修定」有詳細的分析與評論:

 

「如來藏,一般人是依信而知的;自性清淨心——心性本淨,唯心,唯識,都從瑜伽者的「修心」(定)而來,所以「真常唯心論」,有重信而更重定的傾向。《楞伽經》立四種禪:愚夫所行禪(bālopacārika-dhyāna),觀察義禪(arthapravicaya-dhyāna),攀緣真如禪(tathatālambana-dhyāna),如來禪(tathāgata-dhyāna)。

 

一、愚夫所行禪:是二乘所修的禪。「知人無我」,觀無常苦不淨相而入定,即使修到滅定(nirodha-samāpatti),也是愚夫所修。長行說:「見自他身骨鎖相連」,是不淨觀。偈頌說:日,月,紅蓮華,大海,虛空,火盡,都是四修定中的「勝知見」。這些禪觀,「如是種種相,墮於外道法,亦墮於聲聞,辟支佛境界」(大正一六‧六〇二上)。二乘的禪觀,與外道禪同等,這是值得注意的。《大乘入楞伽經》卷七(大正一六‧六三八下)說:

「於我涅槃後,釋種悉達多,毘紐,大自在,外道等俱出。如是我聞等,釋師子所說;談古及笑語,毘夜娑仙說;於我涅槃後,毘紐,大自在,彼說如是言,我能作世間。我名離塵佛,姓迦多衍那,……我生瞻婆國,……出家修苦行」。

《楞伽經》的佛,是姓迦多衍那(Kātyāyana)的離塵佛(Virajajina);而釋師子(Śākyasiṃha)的「如是我聞」(經),與外道為同類。佛法演變到這一階段,變化太大了!釋尊為多聞聖弟子說法,從現實入手,不是出發於唯心的;然依真常唯心者的見解,「唯心」才是佛的正法。古德說:「心行道外,名為外道」。依《楞伽經》,應該說「心外有法,名為外道」了。

 

二、觀察義禪:以下是大乘禪觀。義(artha),是心識所現的境相,所以說:「似義顯現」,「似義影像」,「相義」等。心識所現的一切法(外道的、二乘的都在內)無我,就是一切「妄計自性」是沒有(自性)自相的。在禪觀的次第增進中,就是諸地的相義,也知是唯心(識)而沒有自相的。

 

三、攀緣真如禪:上來觀人法無我,是「妄計自性」空。能觀的心識,是虛妄分別,如一切法(義)不可得,分別心也就「不起」。真如不是緣慮所可及的;所分別、能分別都不起了(境空心泯),還有無影像相(nirābhāsalakṣaṇa)在,所以說攀緣真如。

 

四、如來禪:「入佛地,住自證聖智三種樂」,那是如來自證聖智(pratyātmārya-jñāna)。三種樂的意義不明,可能如《楞伽經》說:「七地是有心,八地無影像,此二地名住,餘則我所得,自證及清淨,此則是我地」(大正一六‧六一九上)。在方便安立中,(從初地到)七地是有心地,知一切唯是自心所現,與觀察義禪相當。八地無影像,也就是境空心泯(「離心意識」),住於無影像相,與攀緣真如禪相當。八地以上,九地,十地,普賢行地——三地,都可說是佛地,與如來禪相當。三種樂,可能是安住如來禪的,次第三地的現法樂住(dṛṣṭa-dharma-sukha-vihāra)。

四種禪的後三禪,與瑜伽行派的觀法相近。觀察義禪是:「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攀緣真如禪是:「依境無所得,識無所得生」。如來禪是:「故知二有得、無得性平等」。瑜伽行派是遣遍計,泯依他起,證圓成實——真如,真如約絕對理性說,是無分別智所證的。

 

真常唯心者的如來禪,約佛德說;如來藏心(無垢智)離染而圓滿自證。所以在「住自證聖智三種樂」下,接著說:「為諸眾生作不思議事」。唯心的修證而都稱之為禪,意味著禪定的重視。

 

唯心論的重定傾向,《大乘密嚴經》(見《大正藏》一六冊,下引文略)非常的突出。《密嚴經》的主要說法者,是金剛藏(Vajragarbha)菩薩,如來稱之為「三摩地勝自在金剛藏」(大正一六‧七四八下)。被稱為「定中上首尊」(大正一六‧七七三上),「定王金剛藏」(大正一六‧七五八上)。「此之金剛藏,示現入等持,正定者境界」;「現法樂住內證之智,為大定師,於定自在」(大正一六‧七五〇下、七五一上)。……。《大乘入楞伽經》也說:「住如來定,入三昧樂,是故說名大觀行師」;「根本佛(唯)說三昧樂境」(大正一六‧五八九上、下)。菩薩的進修次第,如《大乘密嚴經》卷上(大正一六‧七四九上——中)說:

「如來常住,恒不變易,是修念佛觀行之境,名如來藏。猶如虛空不可壞滅,名涅槃界,亦名法界」。

......這裡,我願提出一項意見。

「佛法」,是從現實身心活動(推而及外界),了解一切是依於因緣(nidāna),進而發見因果間的必然法則——緣起(pratītya-samutpāda)而悟入的。在緣起的正觀中,如身心不息的變異——無常(anityatā);一切是不徹底,不安隱的——苦(duḥkha);無常苦的,所以是無我(nirātman)。觀察身心無我的方法,主要是「不即蘊,不離蘊,不相在」。分別的說:色蘊不就是我,離色也沒有我,我不在色中,色不在我中(後二句就是「不相在」)。五蘊都如此,就否定了二十種我見。「佛法」是觀察、抉擇我不可得,無我也就無我所,無我我所就是空(śūnyatā)。所以般若——慧,在七覺支中名為「擇法」。了解世俗的智慧外,勝義諦理(paramârtha-satya)的觀慧,《解深密經》也說:「能正思擇,最極思擇,周遍尋思,周遍伺察,若忍、若樂、若慧、若見、若觀,是名毘鉢舍那」(大正一六‧六九八上),毘鉢舍那(vipaśyanā)就是觀。總之,「佛法」的解脫道,是以正見(samyag-dṛṣṭi)為先的;慧如房屋的梁棟那樣的重要。

 

初期「大乘佛法」,直體勝義,同樣的以般若為先導,觀一切法虛妄無實,但假施設而契入的。「佛法」的涅槃(nirvāṇa),在《般若經》中,是空性、真如(tathatā)等異名。空觀(《瑜伽論》名為空性勝解)的開展,有種種空——七空,十四空,十六空,十八空,二十空的建立,是勝義空。「佛法」說三學——戒,心,慧,以慧而得解脫。初期「大乘佛法」說六度——施,戒,忍,進,禪,慧,依慧為導而行菩薩道,依慧而得無生忍。慧——般若,是比禪定進一步的。但出發於現實觀察的方法論,

在後期「大乘佛法」中有些不適用了。如大涅槃,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佛性等,是從崇高的信仰與理想而來的,只能以無數的譬喻來說明,是一般人所不能知,現實正觀所不能得的。如在世間哲學中,這是近於神學,形而上學的。依禪定而來的瑜伽行派,沒有忘失緣起,但由於是「唯識(現)」,所以說:經說一切法空,是說遍計所執自性(parikalpita-svabhāva)空。《楞伽經》也還這樣說:「空者,即是妄計性句義。大慧!為執著妄計自性故,說空,無生,無二,無自性」(大正一六‧五九八下)。依他起自性(para-tantra-svabhāva),是緣起法,是虛妄分別識,這是不能說空的。於緣起法(唯識現)離遍計所執自性,契入真如、空(所顯)性,是勝義有的。這樣,勝義空觀被局限於妄計自性,所以經說「一切法空」是不了義的。但空性由空所顯,所以空性、真如是無分別智(nirvikalpa-jñāna)所證知,還是慧學。「真常唯心論」以如來藏,藏識(本淨)而明一切唯心,所以外境是空的,妄心也是空的。阿賴耶(本淨)為惡習所熏而變現的,妄心、妄境都是空的,如《密嚴經》說:「藏識之所變,藏以空為相」(大正一六‧七七三下)。這就是《大涅槃經》所說的:「空者,謂無二十五有」(大正一二‧三九五中);《勝鬘經》所說的「空如來藏」。如來藏、自性清淨心體——空性智,無垢智,與清淨佛法(功德)相應不相離的,是不空的;說「一切法皆空」,當然是不了義的。眾生本有的清淨智體,不是勝義觀慧所及的;唯心與修定有關,所以如來藏、藏識(本淨)我,是清淨的深定所觀見的。《大涅槃經》說:「是大涅槃,即是諸佛甚深禪定」(大正一二‧四三一中),不是與《密嚴經》有同樣意趣嗎?

修定——修心而開展出唯心說,唯心說重於禪定的修驗,可說是非常合適的。總結的說,以現實緣起為依止而明染淨的,重於般若;以形而上的真心為依止而明染淨的,重於禪定。」(《華雨集》第三冊,pp.185-194)

主編隨筆版主:常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