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定佛法真實義之準繩──三法印與一實相印

判定佛法真實義之準繩──三法印與一實相印

 

前    言

      根源於佛陀自覺的佛法,自印度南北分傳,為了有益於人心,為了(部份或澈底)解決世間的苦痛,法門競出:或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或說「世間一切善法皆是佛法」;或說「不淨觀是甘露門」;或說「無我我所離貪瞋癡」,真是波瀾壯闊,浩瀚無涯。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即在契機(適應不同根機)的原則下,將一切法門(不論是主張空或有)以四種悉檀(宗趣、教法)加以統攝,並以「第一義悉檀」許為真實而不可破壞的究竟了義。

      與佛有緣的朋友,不論是新學或老參,假如他是真誠的關注生命,而且不一味的「信仰增上」(以信仰為先,不重視理性的分別觀察力,致缺乏適當的簡擇批判精神),應當會觸及一個終極關懷的問題:「法海汪洋,固然是法喜無量,在遍嚐法味雲深不知處時,到底洲渚(彼岸)在何方?」本篇習作除嘗試會通三法印與一實相印外,更願意與道友們共同探討、尋找並歸向那「清淨解脫寧靜」的「第一義洲渚」。

 

古代聖典的啟示

      面對多方面傳出的經與律,應如何的不輕信、不誹毀,古來在南北傳阿含及各部律典中(如《增壹阿含》〈聲聞品〉及《長阿含》《遊行經》等)即有「四大教說」的提示。四大教說的大意為:各處傳來的經律,如果與固有經律之文句相合;經審慎查考探究又與法義相應,則認可其為真佛法,應當受持,否則就要抉擇而棄捨。基本上這種勘辨真實佛法的方法,即是一般所說的「佛語具三相」:相應於修多羅(經);不逾越毘尼(戒律規範)及不違失法性。以不盲信的原則來追求真理,在更早的《雜阿含五七四經》質多羅長者的一段話可以做為借鏡:「不以信故來也,……有如是智,何用信世尊為?」這是以智為導而非以信為先的學佛態度。

      如何具體的抉擇經論(或眾多的祖師說),我們可以參考說一切有部的百科全書──《阿毘達磨大毗婆沙論》的看法,該論說:「素怛纜(經)次第所顯……,毗奈耶(律)緣起所顯,……阿毘達磨(論)性相所顯,謂阿毗達磨應求諸法真實性相。」以上這段話,比照「佛語具三相」的內容,我們可以作這樣的詮釋:經典有許多是不了義經,戒律(生活規範)之內容也有可能因時空因素而改變;唯有不違失法性的阿毘達磨(論)才是直接探究諸法的真實面貌。「阿毘達磨」玄奘譯為「對法」,即現觀法(直接親切的體驗法),根據學者們的研究,最古典而原始的阿毘達磨所討論的即是「三十七道品」等聖道修證的內容,這是直暢解脫道的。

      根據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審慎地下結論:判定佛法真實義的準繩,應該考察其是否為「不違失法性」、「入佛法相」、「以聖道修證為中心」。其具體的內容為「四聖諦」開展出來的「三十七道品」,更簡要地說即是印定佛法的標誌──「三法印」。從大乘的立場來說則為「一實相印」或「四依法」(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依了義不依不了義及依智不依識)。

 

三法印與一實相印的由來

      「一切行無常,一切法無我,涅槃寂滅」三句並列的經文,最早出現於《雜阿含二六二經》,是描述佛涅槃以後,阿難以《化迦旃延經》來教化闡陀的一部經。該經南北共傳,但很明顯是「王舍城五百結集」(佛教史上第一次的佛經編審大會)以後才編入阿含的(因為該事件發生在佛陀涅槃之後),當時這三法句尚未被稱之為「法印」。阿含聖典中與法印有關的為《雜阿含八十經》──經義為:透過「空」、「無相」、「無所有」三種禪觀(三昧),最後以觀無我我所而離慢習、得知見清淨的修行方法,名為「聖法印(經)」。由於空等三種三昧即是「三解脫門」,其內涵與「一切行無常」等三法句之精義是相應的,因此,三法句後來被定名為「三法印」有可能是脫胎於八十經。有關以「聖法印」為經名的,有西晉竺法護所譯的《聖說佛法印經》及趙宋施護譯的《佛說法印經》,基本上,後二部經的內容與三法印有相當密切的關係。

      「三法印」之定型句出於《阿毘達磨法蘊足論》〈緣起品〉(為「說一切有部」最原始的論書)及《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為該部之廣律)。分析三法印成立之過程:《雜阿含八十經》開始討論聖法印,而《雜阿含經》為說一切有部之誦本;又三法印之定型句均出現在說一切有部的早期論書及廣律中。南傳聖典及《清淨道論》〈說行道智見清淨品〉雖然亦有三法印之實質內容,但並未立「法印」之名。綜此,幾乎可以推論「三法印」應係說一切有部所獨自結聚傳承,後來成為印度大陸的部派佛教及北傳大乘佛教之定論。

      至於「一實相印」又名一法印,《妙法蓮華經》〈方便品〉稱為「實相印」,而龍樹《大智度論》卷廿二說:「摩訶衍(大乘)中有一實,今何以說三實?答曰:佛說三種實法印,廣說則四種,略說則一種。」論的意思為:佛陀是說三種實法印(即三法印),大乘則略說為「一實法印」。一實相印是指一切法空性,盡括並印定一切佛法,反映了初期大乘經的精神。

 

三法印與一實相印的會通

      一般的說法為小乘(聲聞乘或二乘)三法印、大乘「一實相印」,《阿含經》及部派聲聞佛教確實是多說三法印(或其內容),而初期大乘經(論)則說「一實相印」(以一切法空性為究竟了義)。由於歷史上的大小乘共諍,《般若經》又有「觀無常生滅為相似般若非真般若」之批評,因此兩種法印間似乎隔礙而不相容,龍樹在《大智度論》已作了簡要的融通,筆者想溯本追源於阿含,提供另一種會通的線索。

      《雜阿含》二九六及二九九經(南傳亦有類似經文)上記載:佛陀以其自身的經驗告訴弟子們,他自己是覺知「緣起法」而成正覺,也以此教化大眾,並宣說「緣起法」非其創造也非其他任何人所創。它是存在於世間真實諦如不顛倒的普遍性軌律、真理,人人皆可依此而成就聖道,這樣的真理被稱譽為「法性、法住(定)、法界」(真理之本然性、安定性及普遍性)。從這裡可以凸顯出佛教所說的佛法僧「三寶」是以「法」(緣起法)為根源為重心。《雜阿含二九三經》佛陀又說「緣起法」是甚深難通達(其實是指人類等有情在理智及情感上之錯誤慣習難以扭轉覺醒),又名「賢聖出世空相應緣起法」(這裡的「出世」是指聖者是超脫於世間的迷情染著)。以上三部經,明確地指出通往聖賢解脫道的緣起法是必須與「空」相應,也透露了「緣起法」即是判定佛法真實義的準繩。相對於大乘所主張的「一實相印」──一切法空性,不就是「世間一切緣起法,其法性均與空相應」的緣起即空嗎!這無疑是秉承佛陀的教化,呼應阿含的精神。

      至於「三法印」與空的關係為何?佛陀所說的緣起法是以十二因緣法為中心,它是探討五蘊、六根的生命世界。《雜阿含二三二經》的「眼空,常恆不變易法空,我所空,所以者何?此性自爾。」眼空(眼為六根之代表)是描述六根所觸對的世間的狀態,而「此性自爾」可以說與《雜阿含二九六經》的「法性」之意義相通,因此《雜阿含二三二經》表達了五蘊六根的生命緣起法之共通性為:空無「常恆法」也空無「我(所)法」,正說明了「諸行無常」與「諸法無我」是世間的真相及普遍軌律。《雜阿含二七三經》的「空諸行;常恆住不變易法空,空無我無我所。」更清楚地道出,空的當下即是無常無我的展現。以上的經文,充分解說了「空」與無常、無我法印的關係──「常」空與「我」空(或空於常性與空於我性)。至於「涅槃寂滅(靜)」的空,《雜阿含》的看法為「空於貪瞋癡」(五六七經》);「一切諸行空寂,不可得,愛盡、離欲、涅槃」(二六二經》。南傳相應部則將稱之為「出世間空性相應」;,《雜阿含三三五經》也有「第一義空」的提示。

      基於「緣起法」為佛法源頭的最優先指導原則,又因緣起法的「空相應」性質,一實相印與三法印應該可以在「空義」之下彼此融會。《大智度論》之結論為:「無生無滅及生滅,其實是一,說有廣略」;「佛說三種實法印,廣說則四種,略說則一種」。

 

三法印與一實相印的觀察

      三法印與一實相印雖然有時被稱之為三大理性或一大理性,但它們並非建築於形而上的空中閣樓,而是聖者們透視鳥瞰「危脆敗壞的世間」所提出的修道指南,值得愛好真理的朋友共同來品嚐。筆者謹將讀書心得及觀察之淺見條陳出來,提供同修們一起來開墾這片「法印」的園地。

      三法印的觀察不宜以套公式的模式進行,那是倒果為因的。例如「時間」的相對意義是透過沙漏中的沙量(或時鐘裡時針跨越的刻度)之變化而顯現;同樣的,「諸行無常」的永恆意義必須先觀察那具體的五蘊生滅現象,體會了「五蘊熾盛」的七苦後,從諸多苦果當中,分析抉擇其因緣為「無常故苦」而肯定不移於「諸行無常」的普遍性真理。「三法印」的觀察次第,從「危脆敗壞」的世間苦下手,與四聖諦以「苦聖諦」為入道初門是一致的。

      三法印有其法次法向,如《雜阿含二七O經》所提示的「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大智度論》也指出「無常」等二法印為因,「涅槃寂滅」為果。筆者認為:三法印乃四聖諦的具體實踐化,「無常」為苦諦,「我」為集諦,「無我」為道諦,「涅槃寂靜」則是滅諦。以諸行無常的修道心勇猛精進,勘破了我執,體驗了「諸法無我」即是證初果入聖流,若繼續將我慢餘習斷盡,就是涅槃道果的完成。三法印的重心在於「我我所」的適當解決,無常法印的觀察,若僅停留於名利等外色的不可得而悲觀厭世,不能擴展到內心自我情見的反省,終與聖道無干,因此,三法印是以「無我」為核心。

      無常觀是一種「微觀」,如顯微鏡般精細的觀察生命世界的生滅變化,它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如苦諦),無我觀則是「宏觀」(鉅觀),擴大視野,從因緣和合的立場觀察世間,人我相互的關係,它提供了「事情怎麼發生的,其原因為何」(集諦)及「如何解決問題」(道諦)的訊息。基本上佛陀教導的無常觀是從五蘊生滅下手,在五蘊的觀察當中特別重視心法(受想行識和合之內在精神自我)之不可繫執為常住的(這是眾生的大病,如《雜阿含二八九經》所說);至於無我觀,佛陀是以根境識三者和合,如同二手掌相擊出聲之比喻來彰顯因緣的無我性,六根門頭在內外境諸多雜染因緣中,如何警覺體驗無有染著的內外空(無我我所的世間空)。

      靜態中較易觀察「四識住」的五蘊生滅(含攝無常觀及無我觀),動態中應從六根出入觀察,病痛時除觀五蘊外亦可在「六界觀」上用心。

      一實相印的觀察,個人覺得必須建立在「無常無我二法印」有深刻的體驗基礎後,才能如實知緣起空寂性的可生可滅(即中道的觀察法)。也就是說必須先經歷無常無我的次第,否則容易走上違背因緣法的「神秘經驗」岐路。《般若經》也說這是甚深的法門,是不退轉的無生法忍菩薩才能成辦,從理性現實的立場來解說,一實相印的實修應有鄰近勘破我見的體驗,才可談其技術性的修持次第。

 

結    語

      佛法整個思想體系,是建立在有情生命的經驗上──「身心的交涉及業果的相續」。從這具體的現實世間,作理性的思辨,再進而作直覺的體悟,這種以現實生命為實驗室的分析、推理、直覺(直觀)的修行方法,即是「思擇與現觀」合一的三法印實修法,值得大家一起來學習。至於如何在聞思修證的學佛道路上,以三法印的精神簡擇並實踐真佛法,我想印順導師的〈以佛法研究佛法〉一文(《妙雲集》下編第三冊第一章),應可供吾等參考閱讀。

 

    註:部派佛教的修行傳承中,即有「次第見四諦」及「一念見滅諦」的不同,前者可以說是三法印循序的修持法,後者近乎一實相印的現觀法。不過據印順導師的看法:一念見滅諦,雖然滅諦之體驗特深,但還是有苦諦等四諦的前行經驗。

(原載一九九二年六月《新雨月刊》五十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