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淨蘭若二OO二年佛法度假隨筆

同淨蘭若二OO二年佛法度假隨筆

                                                                                     呂勝強

凡事無非因緣

    繼二OOO年印順導師基金會之佛法度假,二年後能夠再到「同淨蘭若」來,內心覺得份外歡喜,其原因有三:能不受繁忙俗務工作影響履約而來、能因腿傷不太嚴重而成行、能為法而來。因此我在上第一堂課時,一開始就向法友們報告:「能夠來,真好!」雖然如此,我還是得說:「凡事皆是因緣(成就)」。

    由於這回在美停留時間僅八天,為使有限的時間能充分利用,並達到「為法而來」的目的,蒙同淨蘭若慈悲,特寬予將崧修與我之課程安排在前三天,如此方有空檔,參訪慕名已久之大覺寺及莊嚴寺並探望沈家楨老居士。參訪的目的主要是:大覺寺乃早期來美弘法的台灣法師大德們,蓽路藍縷為法辛勤駐錫之所;而莊嚴寺為美東佛教之首剎,更是未來漢傳佛教在美弘化之重鎮。謹抱著「敬法」之心,巡禮兩大道場,也欣見一生貢獻予美佛會之沈老,尚是清釆健朗。

    此外,我特別請祖鴣學長事先安排進見沈老,有另一因緣:已往生的忘年之交李一光居士(與沈老之祖籍同為浙江)與沈老素有法緣,一光長者曾於一九七四年獲台灣「菩提樹雜誌社」舉辦之第一屆「菩提(創作類)獎」第一名,文章為〈我對金剛經講義研讀的心得〉,當時之評審即為仁公長老及沈老等(其餘之評審如李炳南、蔡念生及周邦道等大德均已往生);數年後,一光長者參加沈老在「慧炬出版社」主講《金剛經》後舉辦之心得寫作徵文,也獲第二名。玆略記往昔之佛法因緣,以表達一光長者往生十七週年之懷思。

    夜宿莊嚴寺一晚,翌日上午離紐約,與崧修轉赴洛杉磯(有三天的行程),透過傅力升師兄安排,拜望印海長老、幻生長老,另參加「南加州佛教聯誼會」及「成佛之道讀書會」二團體之座(法)談,交換大家學佛的心得。

 

蘭若一瞥

    我們(杜正民教授、崧修與我)於八月十五日深夜抵紐瓦克機場,感謝陳坦醫師專程接機,到達蘭若時已是十六日凌晨兩點多了,我們從側門進入,果如所料,仁公長老已在長廊上等候,令我們覺得不安也感念仁公的悲護後學。一進入寮房,看到書桌前那張可滑行的電腦椅,即知蘭若為了我的腿傷,作了特別的安排。

    上午醒來,坐著電腦椅滑行到大門口,進入眼簾的依然是二年前的青青草原,蘭若廣場前的大樹寧靜的倚立著,回頭看到結緣書櫃上的『正覺之音』,使我想起一段經文「……如來法律,離諸枝條柯葉,唯空幹堅固獨立……。」(《雜阿含九六二經》),我喜歡將它別解為:一位菩薩行者,要在生死海中頭出頭沒,若要不泥菩薩過江,隨波逐流,必須先「調伏煩惱」(遠離如枝條柯葉般的粗重煩惱葛藤)而成就「勝解空性」(如空幹堅固獨立),但是「高原陸地不生蓮華」,「青青草原」般的眾生,正需要純正的佛法呢!來蘭若的第三天(十八日)上午,早齋將畢,仁公趨前給予(崧修與我)開示:「菩薩道,要見人啊!要見人啊!」,不即是諄諄告誡我們要「不捨眾生」嗎!從釋尊本懷來看,菩薩們的「蘭若」,不能是永遠的清修之地,而是一個充電後再出發,為眾生永不休息的佛法「驛站」(隨眾生所需,機動的契機地提供契理的佛法),初期大乘經中深悟緣起即空的菩薩,何處是他們的「歇腳處」呢?!

    「依法」之精神,使得「同淨蘭若」祇能是「十方道場」,一定不為「子孫廟」,加之蘭若的環境出塵寧靜,以此因緣也就攝引了佛門大德:國際學界素有翻譯清望的美籍「菩提比丘」(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於斯里蘭卡出家已三十多年,其重新英譯了南傳尼柯耶的「相應部」及「中部」,「增支部」正在英譯中),掛單於蘭若,常與仁公法談,相關主題,亦觸及菩薩道,仁公並鼓勵其修菩薩行,不久前,仁公與他談菩薩戒。仁公親自告以:菩提比丘將辭去斯里蘭卡之重要職務後長住蘭若,並主動提出與仁公到台灣參禮印順導師(智翰法師告訴我們,菩提比丘閱讀過印順導師的《成佛之道》英譯本,對導師甚為景仰)。回顧這二年來,旅美學佛朋友所關心「佛法本土化」的問題,我們對於菩提比丘未來的長住蘭若,就深有期許與厚望,確實佛法要在美國本土生根,而為契機之適應發展,若能經由熟悉西方文化之大德來引導,應較易播種乃至開花結果,果能如此,那麼宏印法師所說「西傳的(人間)佛教」或可實現,我們樂見其成,也盼望「同淨蘭若」能扮演這個關鍵角色,為佛教史寫下新頁。

    仁公在本次佛法度假主講的題目為《佛說十力經》,由於提早離開,未能全程聆聽。然而一看到「佛的十力」,自然想到台灣佛教界許多學佛的朋友,面對「解脫道」與「菩薩道」的時候,常有進退失據,不知所從之困境(這與近十年來,南傳佛法大量傳入台灣有關),我的基本看法是:佛法以因緣為本,「如是因,如是果」,就因為佛陀在「自覺誰稱師」、「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及「十力」三項特德上與聲聞阿羅漢之「從佛聞法」、「三菩提」及「五力」不同,而被當時佛教界公認佛陀之因地,所修習的是「六(或十)波羅密」,而開展出偉大的「菩薩道」來,這不是「擬想」、「玄想」,而是「歷史的事實」,如今我們「學佛」,要深深的關注這「其來有自」的「菩薩道」啊!

    離開蘭若前,由於春江關心我的身體,特為舉薦,得與上海中醫葯大學之閔漱石醫師結緣,承蒙不棄,為我色身「望、聞、問……」一番,指點吾色身危脆之處,並教以保養之方,無限感激,特別記錄之,並盼「再續法緣」。

 

「評論文章」、「印順學」與佛法的「正語」

    這次來「佛法度假」報告心得,給自己定了二個題目:一為「中觀要義與生活之應用」,這是近二年,在台灣參加「學團讀書會」之心得,這且擱下不論。主要來談談另一個主題――「如石法師等評印老文章之反思」,「如石法師的看法」(二OO一年六月及九月台灣《香光莊嚴》六六及六七期季刊刊載如石法師〈台灣教界學術研究、阿含學風與人間佛教走向的綜合省思〉乙文,美國『角虎網站』也曾摘要轉載。而昭慧法師在六八及六九期季刊以〈出世與入世的無諍之辯〉回應)確也反映了一部分「台灣佛教」的生態,值得重視。有關「如石法師等評印老文章之反思」這篇報告的雛型,本應奉仁公指示,刊登在去年(約九月)的《正覺之音》,由於當時昭慧法師告知筆者,將針對「如石法師的文章」撰文予以回應,基於「佛教倫理」之考量,不得不違逆長老之慈示。如今選擇這個題目在蘭若報告,除了契機性的需要外,主要也是向仁公表達自己的歉意。

    印順導師的著作,思想博大體系謹嚴,且大多出自經論原典,華人地區漸漸有較多人研讀,而相對受到重視,這本是很自然的現象。但相對的世間,是不免有其相容性或相奪性的,由於,印公之思想並非絕對權威,也不是不可評論,筆者曾於二OO一年三月底『第二屆人間佛教薪火相傳』學術研討會舉行之前接受採訪時表示:「……導師的思想,隨之而來的,必然會面臨一些挑戰,……怎樣回應才如法?才符合中道?有其討論空間。個人也希望看到更多的面向來討論導師的思想,聽一些理性的批評,藉由不同的聲音,這樣對導師思想之弘揚乃至純正佛法之推動,更能百花爭鳴,相奪相成。」

    筆者同時也在以上學術研討會上提出二點感想:(一)導師「人間佛教暢佛之本懷」的思想,為何能引導人發心,而產生推動正法的力量呢?中國儒家說「微仲尼,萬古如長夜」,如實而言,更可以說:「微佛陀,萬古如長夜」,這如《雜阿含二九九、三九五經》所說的:「眾生無明之所縛,愛結之所繫……」、「世間長冥,無有明照,唯有長夜,純大闇苦,現於世間」;《增一阿含經》也說:「如日出,如來出世,除去闇冥,靡不照明……」,佛法能讓人內心裡產生智慧,照亮人生的道路。從《轉法輪經》看出,當佛陀初轉法輪時,佛弟子聽到四聖諦,即得眼智明覺(得到佛法的智慧、光明、正見)。導師常說「正聞、正信、正行」,我就想到導師辦了正聞出版社,它確實扮演了「開啟我們明亮的眼睛」,使我們從思想,產生信仰及力量。所以,我覺得「人間佛教」的法源,是來自於佛陀所教導的「四預流支」:透過正聞而得到內心真正的力量,而不是「宗教只是人們的慰藉」。(二)中國佛教一向重視傳承,如中國禪宗的「楞伽師資血脈」,其他現代世界性的佛教也是如此。但是讀到《中阿含》第一四五《瞿默目揵連經》所提示的「佛陀的教誨」:「我不立一人為僧團之所依」,我的感受很深!經上說「依法不依人」,是指,法味很強時,自我主宰的力量弱了;自力增強時,他力減弱了,但它並不表示我們自己的傲慢隨之而起,而是緣起法的力量,使我們自己知道「自我的渺小」,我慢漸漸消融。二十年前張曼濤教授說:「導師的思想目前是潛流,將來將是洪流」,現在有許多人似乎感受到導師思想好像是一股洪流,藍吉富老師特別提出「印順學」、「妙雲學」這個名稱,這使我有很大的警愓:談印順學、妙雲學,是不宜為了成立印順導師一家之言,而造成排他性,而應透過印老思想所掘發經論中的真理聲音(正覺之音),真理的聲音變成洪流,沒有排他性,這才是今天「薪火相傳」最大的意義。

    基於以上的看法,筆者對於如石法師批評印老的文章,亦能以同理心來觀待其對於其所宗所重的西藏佛教及中國佛教之熱愛,以致苦心撰文批評與之不相應者,不過印老七百餘萬言之鉅著,一般人恐非短時間得以閱畢,且能消化並正確解讀。有人說:「如石法師的文章中,帶有許多偏見,也充溢了不少情緒」,有關如石法師錯解印老文章的部分,筆者已在佛法度假課堂中詳予報告,在這裡想要強調的有二點與法友們參考與共勉:(一)印順導師在《妙雲集》下篇《教制教典與教學》第二OO至二O一頁曾表示:「提出某種見解,如受到批評或反對,依我的理解,那是大好事」。並且說:「由對方的評論,會認識到不同的觀點,不同的論法,不同的意見。對受批評的自己來說,真是極豐碩的收穫。如以文字表現出來,就會引起反應,或者受到讚美,或者受到批評,這就是策導自己向上的良好動力。或者歡喜人的讚歎,怕別人批評,那是私欲與淺見作怪。其實,受到讚歎,是對自己的一種同情的鼓勵;受到批評,是對自己的一種有益的鞭策。鼓勵與鞭策,一順一逆的增上緣,會激發自己的精進;修正自己,充實自己,不斷的向前邁進。」(二)學佛的朋友在批評別人的時候,不要忘了阿含經(《雜阿含四九七經》)有關「正語」之訓示:「一、實:如實對話;二、時:適當時機;三、義饒益:有助於善法之增長及煩惱之消除;四、柔軟:愛語、法語;五、慈心:悲憫不起瞋恚情緒」。

 

結語(佛法是大家的事)

    八月十九日上午早齋時,仁公告訴崧修與我:「聽說你們今天要提前離開,中午吃完飯再走」,並叮嚀我們:「明年還要再來,即使我往生了,你們也要來!」我回報說:「閔醫師說您心臟強得很呢!」,仁公莞爾地說:「無常難說的很!」仁公的話,令我感動,也使我想到印公導師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乙書序文的一段話:「佛法,佛法的研究,復興,原不是一人的事,一天的事。」我們年青(壯)的一輩,確實要奮發地,結合更多志同道合的法友,一起來為「人間(純正)的佛法」給予更多的土壤並加以播種、灌溉!

                     二OO二年九月十五日寫於台灣高雄之岡山

 

  (原載二OO二年十一月美國《正覺之音》第七O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