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順導師的思想特質
──呂勝強、莊春江訪談錄──
訪問人:開仁法師
日期:2004年10月;地點:高雄市正信佛青會
2005年4月《福嚴會訊》第6期
問:請老師談談接觸導師思想的因緣?
呂老師:
我大學的時候,先母中風,由於岡山佛教堂李一光居士跟我二哥的因緣,他禮請月基法師(星雲法師之師叔)到我家為先母辦理皈依(月基法師是早年家父於1956年之皈依師),從那時候開始李一光就跟我家比較有接觸。他那時候介紹我看導師所著,於香港出版的《金剛經講記》單行本及老本小字的《成佛之道》,這是第一次接觸導師的著作,約於民國61年左右。而宏印法師是63年來淡江作一系列有關《妙雲集》的專題演講,另外就是在善導寺的大專佛學講座,聽印海長老的《成佛之道》,因此要談最初接觸導師思想的因緣,應該是61~63年間。
莊老師:
大概是69年參加宏印法師的南部法輪班開始,因它完全用導師的著作《妙雲集》為教材,主要是由蔡俊宏介紹的(那時我跟他是同事),動機是想瞭解各種宗教。我一開始就接觸導師的思想,沒有接觸其他的宗派思想。記得那時候宏印法師南部法輪班是借用心穗法師的地方,慧瑜法師也來幫忙。
問:老師個人對導師思想的認識與收穫?
呂老師:
我覺得以前的個性有點懦弱,或許因為我是老么的關係吧。所以當先母中風時,讓我警覺到沒有什麼可以真正依靠的,因此讓自己學會獨立,可是那是因環境所迫而成,並非由內在的自覺而來。然而接觸導師的思想後,讓我增廣見聞,從思想層面提昇,對自己的獨立性更具實效。在那個青澀的學生年代難免都會覺得徬徨,但導師的著作除了打開眼界對我確立人生的方向有很大的幫助外,也提昇了佛法上的知見。以我現在的心境來說,導師提倡的「學尚自由」,影響我最為深刻,所以當我看到有人強迫別人接受某些觀念時,常會以此自我警惕,學習導師開放的無我心胸。
莊老師:
讓我覺得對佛教的思想清晰起來。(你一開始就接觸印度佛教史嗎?)一開始是讀《妙雲集》下篇(法輪班的選材),裡面大部分是演講稿,所以讀起來是這邊那麼講,那邊那麼講,連貫不起來,直到讀了思想史以後就整個清晰了。(那這樣是你自己讀的嗎?)法輪班只開《妙雲集》下篇,結束之後,隔兩年又辦了一次,約半年結束後,為讓參加過法輪班的法友聚集起來,就組成一個「清涼讀書會」,我們有訂一個讀書計劃,可是後來沒有按照計劃進行。記得那時候導師《印度佛教思想史》剛出版,比我們作計劃時稍慢,因此我們還是先讀完《雜阿含經》,之後緊接著就讀《印度佛教思想史》。讀《印度佛教思想史》讓自己對佛教的思想清晰,並清楚了思想的演變,對於思想上的衝突與矛盾較有解決之道。不知大家有沒有發現,其實導師後期的著作,幾乎都是思想史。從《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空之探究》、《如來藏之研究》等,無不從思想史的層面來剖析各個思想的起源與發展。
問:老師認為導師核心的思想及其特色是什麼?
呂老師:
我覺得導師的核心思想,是他試圖暢佛本懷。從研究佛教史的動機來說是溯本追源或正本清源的「探其源,澄其流」,但真正要正本清源的目的是什麼?就是暢佛本懷。導師認為唯有透過歷史、文獻等的考察找到世尊的根本精神,以抉發世尊真正要弘揚的正法內容。以我自己的角度來理解導師對佛教史的鑽研,我覺得導師不只是探索印度佛教思想的流變,例如導師本身生長在中國文化的環境裡,他從接觸的現實面作反省,不斷往三藏當中去溯本追源,所以他會批判中國佛教,而內在的用心,事實上就是希望暢佛本懷。
導師從思想的流變中,不斷回顧正法,透過此來懷念世尊,這就是他的治學動機了。所以導師在談到他的信念時歸結為:「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天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
透過這些治學的方法,目的還是為了要弘揚純正的佛法。理解世尊的教法,這就是契理,要如何去運用這些道理來適應時代的需要,這是契機的層面,由契理與契機的機制看來,其實就是暢佛本懷。也由此得知,事實上確實有必要去探索歷史的種種,才能有效地整理出一套不失世尊的真理,又適合現實有情的佛法。
我常常說導師談到佛教史各階段思想的轉折,是他的特色,透過歷史的探索來把真相抉發釐清出來,所以導師的根本精神在於暢佛本懷,進而由此推動純正的佛法。
以技術層面來說,導師重視的是「正聞、正信、正行」,這猶如四預流支。他深信要復興中國佛教,一定要從正聞著手,而正聞的涵義就是重視各部派、各時代的演進過程,繼而溯本追源,沒有正聞就沒辦法生起正信與正行。總之,導師的思想重點都在於提示不忘世尊的教誨。
莊老師:
我們看導師的這一生,從他的出家因緣,或是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著作,他想要表達些什麼?《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那一本書做了一個總結。導師為什麼要出家呢?因為他發現他理解的佛法跟現實差異太大,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差異?怎麼樣解決這個問題呢?導師畢生的心力花在這上面,他用的方法就是追本溯源,追溯到中國佛教源頭的印度佛教去,把他的心力放在印度佛教──治史的方法、思想的演變上。史實,不是從信仰的角度可以理解的,我覺得導師用的這個方法是相當可貴的。
今年三月我在幫印順導師基金會做網頁,但網頁要怎麼樣表現導師的特質呢?所以我就問基金會:你們的宗旨在哪裡?由於宗旨的內容還在討論中,且要取得共識可能也還要一段時間,因此我就用我認為的導師的特色來表現。導師從歷史裡面發現的是人間佛教,主要是為了對治長期以來神秘及非人間的信仰,於是就強調人間,這就是從史實追到根源,也即是人間的佛教了。我覺得導師所運用的治學方法,其實就是他最有成就的地方,也就是他最大的特色,從歷史切入去理解什麼是純正的佛法?純正的佛法為什麼演變到有這種差異?那是適應的問題,所以提出所謂的四悉檀。四悉檀是一個很好的理解與抉擇方法,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與異說呢?因為這是依於各種不同的需求所開演出來的思想。
問:導師說自己是大乘行者,就老師所知談談導師的菩薩思想?
呂老師:
導師的菩薩思想,在他晚年的定論來看,就是人間佛教,在談人間佛教的底下,花了很長的篇幅來敘述人菩薩行,如果以他所定義的人間佛教,事實上就是人菩薩行,這可以說是他菩薩思想的總結。很多人開始慢慢比較瞭解導師所要表達的思想了,只要熟讀他的書,就可以將他的思想輪廓與內容弄清楚。
莊老師:
導師認為大乘是現代社會的契機,所以他的抉擇跟他的觀察可能是有關係的(如果觀察點跟角度不一樣,那結論可能就不一樣。)導師的觀察有一定的準確度,比如說大家關懷人,關懷這個地球,這些課題是現代的顯學,可是導師在民國三十幾年寫的《印度之佛教》就已經作出這樣的結論。也由此得知,導師的觀察力是相當敏銳的。
呂老師:
導師確實是菩薩種性的人,我個人曾做這樣的理解。導師讚歎太虛大師有三大特點,並且斷言虛大師是近代中國佛教史上唯一的一人,其中,導師說從對佛教的觀察,知道虛大師是非常有遠見的人,其實我也覺得導師非常有遠見,導師提倡的菩薩思想,從人菩薩行的理論與實踐來說,是非常適合這個時代的眾生修學。我認為導師的《佛在人間》這本書,即已總括了人間佛教的核心思想及應用南針了,導師稱人間佛教是古代佛教所本有的,這種說法是有依據的。
導師曾為了人間佛教的思想對虛大師有所批評,這主要是因為虛大師認為從人乘而成佛的行踐道階是第三期的佛教,導師認為這種說法找不到經論的依據,也因此,導師回溯到更早,並提出理論的依據來確定人間佛教或人菩薩行,是古代佛教所本有的思想。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導師有獨特的遠見,就好像《佛在人間》乙書裡提到的認識自我、瞭解人性、關懷人間等,這是暢行於現代的普世價值。該書之中也談到佛教的財富觀、知識觀等,並且還強調佛法應關涉世界和平的領域,宗教界必須相互關懷與尊重。我覺得要運用人間佛教的思想,導師的《佛在人間》,確實可以做為一個藍本。
問:導師提倡的人菩薩行,是否就是當時世尊所教導的一種對菩薩的修行方法?
呂老師:
所謂古代佛教史上曾出現過的,當然不只是世尊時代,我想它也含攝到初期大乘。
問:如果按照呂老師所講而論,導師的大乘思想跟虛大師是有滿大的差異?
呂老師:
這應該稍微深入一點來探討。現在導師年過百歲,德高望重,我覺得大家對當代的導師當然熟悉度高,大部份人對民國時代的太虛大師恐怕都淡忘了。太虛大師的偉大,我們這一代的人比較不會感覺得到,我們從導師所提到的太虛大師,我覺得太虛大師真的非常偉大,固然有人講說導師在思想上的深入,他的精密度超越太虛大師,這個我想歷史上會給他們一個合理的論斷。可是如果從導師的菩薩觀,或是從導師自己的描述當中,導師受到太虛大師在精神上以及菩薩思想上的影響很大,而且非常深遠。我講一個結論,導師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的結尾〈向正確的目標邁進〉這一節中,說到太虛大師的四點,可以做為人間佛教的最佳指南針。
第一點:他不是專門研究佛書的學者。照導師的詮釋,虛大師認為佛書只是個工具,所以要閱讀佛書或者研究佛教思想,發心是非常關鍵的,這一點太虛大師說他不是純粹研究佛學。第二點:他不為專承一宗之徒裔,所以導師也說自己不為一宗一派的徒裔,這一點我覺得導師可能受到太虛大師的影響。有人說導師有超越太虛大師的地方,因為太虛大師還受到中國佛教思想的影響,而導師卻是不受民族情感所羈蔽,這方面(就佛法所說的「無我所」上)導師確實超越了虛大師,然而導師始終也沒說自己不受中國文化的影響,這一點是不可能一刀兩斷的。因為虛大師本身受到禪的影響很深,他的體驗裡面受到空、天台以及禪宗的影響,法界圓覺的體驗很深,你說他是民族情感沒有跳脫,或者說他的體驗是中國祖師所發揚的那種禪,可是在「空」的體驗所相應的「不為專一的宗派徒裔」方面卻是非常深刻。第三點:沒有即時求成佛的貪心。最後一點:是一個從凡夫發心修學菩薩的行者。
導師說這四點就是人間佛教的指南,導師稱為「人菩薩行」,太虛大師則稱之為適合今時、今地、今人的「今菩薩行」或人生佛教,所以從顯正來說,導師的人間佛教跟太虛大師的人生佛教一樣。什麼是顯正?就這四點,完全一模一樣,而且我們不能不說導師的菩薩思想是受虛大師的啟發,導師說太虛大師有如峰巒萬狀,他只是孤峰獨拔,但是這孤峰也是屬於峰巒萬狀的一峰,而且虛大師不會遺棄此一峰,這已隱含著說他在文字思想受到太虛大師之啟發。有人說導師的思想力很強,行動力不如太虛大師,導師在行動力上受限於他的體衰及個性,太虛大師是屬於天才型的(我不是說導師不是天才),如果從「菩薩應於五明中學」來說,太虛大師那種才氣,二十幾歲就寫那種文章(還有詩文等等),這風格與導師是不同的。如果以多方面的才氣來說,太虛大師是宗教界的天才(天才也是有因有緣的),而導師則是特殊的、另外一種領域的天才。
但是從對治來說,導師就有超越的地方。太虛大師的人生佛教對治鬼,可是在對治神化、天化這一部份,太虛大師到了晚年才看到。從這一點來說,太虛大師還不免被人生佛教的圓融所累,為什麼南傳佛教的人不容易改變信仰,因為當年的世尊對外道的包容是有原則的,意思隱含說太虛大師有時候原則不夠,所以在對治這一點上來說導師的嚴謹度較高,尤其是對純正佛法的嚴謹度,讓佛教能精嚴的保留純正佛法的品質。
再約對治來說,所謂「正直捨方便」,這一點我就覺得太虛大師沒有完全捨掉一些不合時宜的方便,或者說到後來他才有修正,如到晚年虛大師才捨八宗平等而修改為「三宗」:「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識宗」及「法界圓覺宗」,也稱之為三系。還有另外一點,導師發願生生世世來「人間」,太虛大師則發願往生「兜率」(導師雖然認為虛大師的往生兜率還是要來人間,但作略上還是與導師稍不同)。因此可以理解兩位的菩薩思想在顯正方面是一樣的,不同的只在於對治法上。我覺得虛大師在行動上所展現的大乘菩薩的行動與心量,導師自己說這是他所做不到的,所以導師讚譽為民國以來唯一的大師,大家都做不到,學不來,我覺得這是宿習,如是因、如是果,過去有這樣的宿習,透過自己的努力,今天就可以展現這種風格,所以他在大陸人才濟濟的大時代裡,那麼年輕(十八歲),圓瑛法師(二十九歲)就與他結為盟兄弟,今天,我覺得應該向虛大師感恩與讚嘆。
莊老師:
太虛大師在思想上以法界圓覺(如來藏思想)為宗本,所以就了義來說,沒有突破時代的限制,乃至於我們再溯源到玄奘法師,他也沒有突破師門的限制。民初以後,整個中國的佛教環境是以如來藏或佛性本有說為主流的,在這種大環境之下,導師能夠突破這種限制,這讓我聯想到世尊能突破當時那種有我、梵我的思想而暢談無我的情況,所以就這一點來說,太虛大師的總分是會稍低一點的。如果要在菩薩行的推動上來談,而不論及思想內涵的話,那也許太虛大師的分數就很高了。這端視百分比要怎麼放。就我來看,沒有能夠突破佛性本有論這種思想,確實是一個很大的缺憾,雖然它在某一個層次上不會有影響,可是到關鍵的時候就會被卡住了。然而,這又會不會如導師所說的:當時的中國皆以如來藏系的思想為主流的緣故。所以沒有突破是很正常的,突破是很難的。(內在的因素,與環境、傳承者都有關)就像玄奘法師那麼辛苦到印度去求法,可是他也只能求到印度那個時代的主流思想,他也沒有辦法突破這個限制。
呂老師:
這一點我覺得如果從因緣所生法來說,可以「諸法無我」來作解釋,我以為導師比玄奘大師那個時代有更多的工具,因為當時玄奘大師就是因為看到資料不全而決定去印度的,但在印度他所看到的等於是被大師層所包圍;而導師主要的則是直接從一個相對靜態的《大藏經》下手,所以他得到的樣本比玄奘大師更多,另外他又接受到從日本方面傳來的研究方法思潮,若以公平論斷的角度而言,我覺得他們的條件不太一樣。
另外,導師是標準的經教(三藏法)師,而太虛大師則是進入中國天台法脈的禪堂,並獲得內心深刻的體驗。我想:如果導師不是從經教出身,也同樣進入禪堂,當他有了深刻的體驗後,會不會就也很難從那裡面超拔出來,所以這也是一個因緣。當然的,導師的偉大不見得大家都同意,但是起碼從佛性本有論來說,能像導師這樣徹底超越的人,可說是歷史少有的了。
莊老師:
這些因緣當然是存在的。譬如玄奘法師他是非常重視師承的,老師這樣教他,就一定要這樣翻譯,所以我覺得這是他無法超越師承來追求真理,然而導師卻有所不同,他雖說師承乃是太虛大師,可是他沒有說老師這樣教,就不能違背。也由此得知彼此之間在性格上還是存有若干距離的。
呂老師: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因為他們能夠取得的素材條件不同,可是我想進一步舉個例子來作說明:玄奘大師他有很好的學養,可是他到底有沒有只維護一宗一派的思想,或者是說超越自己的師承,若從他雜揉諸家而完成特別以護法的思想為主的《成唯識論》來看,在嚴格的無我心量上,玄奘大師是有商榷之處。然而,在這一點上,虛大師雖然也同樣沒有超越中國佛教的傳統,可是虛大師的偉大,則是他能批判當時天台門人以法派、剃派子孫為傳承的做法,這在當時的中國佛教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太虛大師提倡不為專承一宗之徒裔宗而批判傳統,從這一點上看,太虛大師的心量是很了不起的!
莊老師:
像導師這種不純從信仰出發,而尊重歷史的角度,也類似近代西方的客觀貢獻,就這點而言,在我們中國佛教史裡面是很難找到類似的例子。
呂老師:
我認為在佛教歷史上,似乎沒有人像導師明確提倡以「三法印」來研究佛法。導師會以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來做為方法論,主要是因為歷史代表一個軌跡,歷史不只是一門學問而已的,它是活生生的緣起事實,而就因為它是一個緣起事實,因此一定是不能違背諸行無常、諸法無我,導師在尊重這個法則的前提下,歷史反而成為了只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當中的樣本罷了。導師的偉大,就是因為透過這緣起的內容,來挖掘到底事實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覺得以世俗的名稱來說它是「歷史」,但以佛法而言它就是「真理的樣本」。三法印的研究方法,似乎是前無古人,如果你要談導師的偉大,這個研究方法論就是他所以偉大之處了。
問:導師在很多著作都有強調,這種人菩薩行不但有繼承虛大師由人成佛的樸實一面,他還特別重視初期大乘的空性見與廣大行,如果要綜合來談導師的菩薩觀,不知老師的認為如何?
呂老師:
我們不能跳過根本佛教來談初期大乘,因為所有菩薩道的活水源頭一定來自世尊,所以在根本佛教中有它純樸的意義,這導師自有詮釋:在純樸的意義中導師特別強調的是(1)人有三特勝故,所以超勝其他道的眾生。(2)諸佛世尊皆出人間。(3)世尊的本生談。(4)世尊行菩薩道時多修空住故圓成佛道。
談到世尊修空住的這個空,大乘的意義是能夠讓你生生世世來人間的「勝解空性」,也就是相當於擁有「增上」的世間正見人一樣,它猶如鐵球燒熱,水滴沾上隨即蒸消,也就是煩惱即現即滅的自在,這種觀念到了初期大乘時期則稱之為「觀空不證空」,這個思想是一脈相傳的,只是比重上我們不能不說,初期大乘在展現菩薩的品質、心量上,有淋漓盡致的發揮。那時在印度菩薩道的思潮中,特別以龍樹菩薩為代表,這是導師所說的弘傳中期佛教之行解,並且特別提到大乘的三心──「一切智智相應作意、大悲為上首、無所得為方便」,這是初期大乘的精華所在。也由此得知,導師在行解方面是以初期大乘為中心的,但是源頭依然返溯到世尊,畢竟這才是導師菩薩思想真正的活水源頭,換句話說,就是以世尊的生平及本生之行踐為藍本,加之龍樹論之廣行,作為自己履行菩薩道的指南。
莊老師:
就歷史上而言,維護純正佛法這個心是沒有商量餘地,可是要怎麼展現?可能有多種方式,那初期大乘的菩薩行和「阿含」有怎樣的衝突嗎?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取自世尊的佛道乃至本生當然是不會有什麼衝突,但是原始佛教所談的內容幾乎都偏重在解脫這方面的。導師說的很清楚,「阿含」確實沒有談到菩薩行,所有大乘經典的來源都在《本生》、《譬喻》裡面,《本生》、《譬喻》、《因緣》是九分教後集出的,屬十二分教,所以經典的集成與傳出的時間,與《阿含經》是有落差的,這確實是一個歷史的事實。
那初期大乘的菩薩行都完全沒有問題嗎?不見得。導師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中提到,初期大乘菩薩的開展是多方面的,有懺悔法門、淨土法門、般若法門、文殊法門等,在這裡面重信仰的部分(部派也有),如拜佛塔、舍利、供養等,到後來還演變到跟我們現在的酬神一樣,這些成分,是有問題的。所以我們不能說初期大乘全然都是以正法為核心,甚至於有些問題是蘊釀於部派時期的。所以記得導師感歎佛法如果能夠平實一點,其實往後的發展自然就會顯得健康一些。信仰與感性的東西,本身就存有這種副作用,所以還是有必要透過揀別的,才能彰顯正法的內容。
呂老師:
這就是導師所說的,不管是初期或後期的大乘都需要「正直捨方便」才行,當然也不是說全部都要不得,像六念法門的不健康發展,導師當然表示不同意的。六念法門跟大乘佛法的出現有著一定的關係,但是導師要的是那種健康的,比較契理契機的成分。導師所說的契理,就是為了純正的佛法,契機是為了眾生。
莊老師:
所以契理是不能妥協的,如果只有契機沒有契理那效果也不大,這跟外道就難以區分了。
問:導師說汲取根本佛教之純樸,會讓人聯想到說「阿含」所談的是偏重「厭離」,這不會與菩薩道起衝突嗎?
莊老師:
我覺得「厭離」這個詞也許是後來的論師所說的,因為在「阿含」裡面找到的只是「厭」,如厭、離欲、滅盡,有些南傳經典是厭、離貪、盡滅。這個「厭」很有意思,如果為了配合兩個字的安排,而故意把這個「離」加進去讓它成為「厭離、離欲、滅盡」的話,我覺得有必要加以說明的。
如果以巴利文來對照,說厭離就不一定貼切,這個字我曾經特別去請問菩提比丘長老,他在《中部》英譯用一個字(disenchantment),在《相應部》又用另外一個字(revulsion),於是我就問他為什麼會這樣,他說對這兩個英譯都不滿意,nibbindati巴利文的「厭」沒有可以對譯的英文字,那我就請問他:為何作兩種不同的翻譯呢?他說《中部》是他老師的用詞,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因為他的老師過世後而由他接續完成《中部》這本英譯的,所以他幾乎都保留並沿用老師的用詞。而《相應部》則由他一手包辦。那兩個英譯,其中一個是厭惡的意思,有討厭排斥的涵義。但巴利原義是介於厭惡與從迷中清醒中間,沒有完全相當的英文字對應,我想中文也可能很難找到,所以古德用了「厭」,而不是「厭離」。
呂老師:
會不會比較接近:我不想擁有,無所有,因為你瞭解它的過患。
莊老師:
那可能是延伸義。其實,它就是不想接近它(很自然的)、沒有興趣之意而已,但是我們現在都很習慣在後面加上一個「離」,這個「離」就比較有排斥的含意,那就太重了。
呂老師:
原始佛教說知其過患,我們講:知非即離,味、患、離。
莊老師:
「離」也不是排斥,而是調伏,「離」的過程,《阿含經》裡講調伏欲貪、斷欲貪、越欲貪。越欲貪在南傳是沒有的,但我覺得北傳多了這個超越欲貪的意思,更加精彩。有時候「斷」不一定斷的很心平氣和,就像抽煙,他不會因為堅守著戒律的緣故而不去抽煙,他不用去抵擋,自然而然的他就不會想要抽煙。就好像沒有煙癮的人,根本不會想要抽煙。「超越」就是不需要去抵抗,所以經說的味、患、離,它表示的是經過調伏,然後斷除,然後超越的意思。
我們現在都習慣從大乘的立場,批評聲聞是厭世的,早期佛教中確實也有證解脫就要入涅槃的例子,但那只是少數幾位。不過,從「遠離」的英譯可以瞭解就是獨居的意思。這其實跟世尊所教導的方法有關,因為當時世尊鼓勵獨一靜處、專精禪思,並讚嘆獨住,那時候的僧團也不會一起住,就像現在的南傳佛教,有些也還是獨來獨往,山間、水邊、樹下用功。像闡陀比丘,他雖然是住精舍,但他在傍晚禪修中遇到問題,就把門關起來拿著鑰匙到處去問人家,這顯然是自己獨住,遠離群居的。然而我們也看到有更多的阿羅漢,他不是證解脫就想要入滅的,如舍利弗、目犍連等。因為在世尊晚年的的時候,幾乎將整個僧團的重擔,託附於他們兩位照顧。由此得知,剛才所說的「厭離」,我覺得如果從《阿含經》來看,可能看不到這種情況。這種問題有需要釐清,像我們一般接受的觀念就是這樣,尤其是一些特別闡揚原始佛教的,因他們排斥大乘非佛說的態度,而導致相對的也被人反駁為隱遁而沒有自利利他的菩薩精神。這些問題可能透過經典來瞭解會比較實際,像經典中就有阿羅漢的修根猶如蓮花葉上的水滴,五蘊身雖然還在世,但一切法的生起皆能如水滑過蓮葉般的即刻保持平靜一般,完全不受任何影響,自在解脫。
《雜阿含經》有個很好的譬喻,經文稱作聖者的修根,說聖者的根塵識和合產生觸的那一剎那,生起合意、不合意的感受,即刻就平息下去,不起任何擾動,以六根來喻說其速度之快,眼睛像眨眼,耳朵就像彈指,鼻子就像水滑過荷葉一樣,舌頭就像吐口水,身體就像曲臂,意根就像熱鐵,水一滴下去就沒有了。
問:如果要確切明白導師對每一期佛教所作的抉擇,不曉得老師有什麼意見可以提供出來?
莊老師:
其實都要抉擇,因為每一期都有四悉檀。
呂老師:
這「抉擇」引發我一點感想:那是有關「業力與願力」的問題(不是說菩薩的願力不偉大)。比如說,世尊難道沒有願力嗎?但世尊有沒有辦法抵擋印度當時的那種思潮?印度的思潮是共業,縱使世尊有願力,卻無法抵擋那股強大的業力,所以導師才說世尊無法暢其本懷,為時代所限制,被什麼限制?被共業(也就是集體因緣)限制。
所以從這一點來說,還是要依因緣法來決定。我們說「盡其在我」也是願力,但是言下之意同時也表示業力強大。所以我思考,太虛大師的行動力這麼強為什麼會失敗?導師一定看到他失敗的原因,所以才會將心力轉向於三藏之中,透過瞭解佛法的真義來做釐清思想的工作。
莊老師:
你需要那些資源,同樣的,你的負擔也會跟著來了。就比如說政治優勢、經濟優勢等,若你需要到它,就必須要從那這裡面去掌握這些東西,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說,那些東西也要掌握你,所以無形中會增加自己的負擔,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呂老師:
我想世尊的偉大就在這裡,當初他發現透過政治力量也沒有辦法徹底解決印度的問題,於是他抉擇回到宗教人心的改革。太虛大師早期的革命也將政治力量擺在前面,若看導師所描述革命時代的太虛大師,他把前階段叫做政治的激昂時期,後來才又回到佛教,從人心改革的原點,而把專注力拉回到佛教來後,虛大師閉關用功,這是為什麼?即是回到根本處,提昇自己的智慧,增強觀察力。
問:老師對於導師菩薩觀的重要依據,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呂老師:
要談導師菩薩觀的依據,以「阿含」來說就是「若有於世間,正見增上者,雖歷百千生,終不墮惡趣」,還有「諸佛世尊皆出人間」以及世尊往昔的「多行空」,另外重要的則是本生談。至於初期大乘則提倡「世世常行菩薩道」(尤其是龍樹菩薩所說的「無量無數阿僧祇劫行菩薩道成佛」),還有,彌勒菩薩的「不修禪定,不斷煩惱」,這些都是導師的思想依據。
問:請老師為我們談談南北藏合流的現實佛教狀況。再者,以現代的這種情況來看,我們怎麼來抉擇或者是闡揚導師的人菩薩行?
呂老師:
依我所瞭解的南、北、藏合流,應該是說南傳、北傳及藏傳都同時來到台灣,如果是給大家做抉擇的話,我們要如何抉擇呢?從導師的思想來說,現在所謂的南傳佛教,只是部派的一支,稱為(分別說系之)赤銅鍱部,不論是從思想或是文獻的考究,它都不能代表是世尊當時的佛法,只能說比較接近而已。基本上,導師以現有的資料可以推定其無法代表最原始的佛法(若自稱「最原始」無形之中就會產生優越感),這是可以思考的。
至於西藏佛教的部分,我覺得就如之前提到玄奘大師不能超越師承的傳統一樣。今年十月初我曾經參訪一位仁波切(十四世達賴喇嘛曾受學於他),從訪談中發現他們的思想始終無法超越傳統,他們純粹受教於西藏佛教本身的歷史觀,深信所有經典都是佛陀在世時原本就有的,他們不重視歷史延伸的事實,一切都遵照師承。然而,佛教的歷史是可以透過考證去瞭解的,因為那是歷史的事實,事實是最重要的研究樣本,就這一點來說,我覺得西藏佛教無法超越他們的傳統,因為他們認為佛教是超越時空的。再者,他們所認為「時輪金剛法」所說的本初佛,從他們自己的解釋來看本初佛(本有佛性)竟然跟中觀是不相違背的。另外,據了解,他們的辯經也是要按照他們西藏佛教的定義去辯經的。
所以若要論說南、北、藏合流的最大的問題在什麼地方?若從導師的人間佛教來說,我覺得在思想上如果不重視歷史的話,當然就不會去反省傳統思想的盲點在那裡?什麼叫胎藏思想,它就是蘊涵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意思,這跟中觀怎麼可以說是一致的呢?我覺得如果這一點無法修正過來的話,就沒辦法對話了!
其實,太虛大師也認為這裡(藏傳佛教)有問題,雖然說他寬宏大量,導師也稱讚說太虛大師對人事、對教義有無限的寬容,為近代佛教史上唯一的。可是教義的寬容,結果讓太虛大師後來受了委曲,在武漢,原來護持他的弟子,結果都跑到金剛阿闍梨那邊去了。以致於後來他的弟子要去西藏,他特別寫信勸阻,所以晚年的時候他反省到西藏佛教是存有問題的。現在台灣有某山門認為太虛大師提倡八宗平等,他們不知是否知道晚年的虛大師已經不再談八宗平等,而只談三宗、三系了。
至於北傳佛教,在導師的著作中提到很多,這裡就不再重說了。在這樣的合流當中,如果能把握導師所提倡的純正佛法,我想是比較可以彼此截長補短的。
莊老師:
以前太虛大師那個時代,要看到南傳或藏傳佛教的真實情況是不太可能的事,但現在則都活生生的擺在大家的面前。
呂老師:
世界性的宗教,在資訊發達的時代裡,已經沒有時空的距離了,反而應該在合流與激盪當中,讓純正的佛法映現於人間才是。
莊老師:
南傳其實也有受到他們部派局限性的影響,比如說他們不認為《相應部》是最早集出的,像菩提比丘長老很重視《中部》,聽他的語氣就不一定同意《相應部》是最早集出的,但基本上他們還是認為「阿含」是最早出來的,而且最純真、最原始的,不過也有認為甚至於論典也是世尊時代就已經有的。菩提比丘長老曾經跟有一位德國的年輕南傳比丘交談,並且提到說現存的「阿含」都是部派編輯的,他很驚訝,他現場就問說能不能(公開)引用菩提比丘長老的話?因為菩提比丘在西方是有知名度的,菩提比丘長老說當然可以。一般上他們沒有部派的觀念,都自認為是最正統的。
導師從歷史上、思想史上所獲得到訊息,確定他們只是部派的一支。所以文獻永遠不嫌多。要真正理解世尊的教法,以現存的文獻來看,透過對讀,是會相得益彰的。
所以,不要以北傳來看南傳,也不要以南傳來看北傳,只知道他們有差異就好了。至於彼此相同的部分,說它是第一次集結的可能性會比較高一點。其實大眾部的版本,是一個很關鍵性的文獻,但可惜的是目前完全缺少這一部分。
南北傳的資料放在一起對讀,除了可以將一些翻譯上的疑慮解除,同時還可以掌握彼此的優點。這對佛法核心的掌握是有很大幫忙的。如果掌握到佛法的核心,那就可以隨個人的個性去選擇合適的法來修行,不論是聲聞行或菩薩行,都不會有衝突的。
比對南北傳經文的風氣現在已漸漸出來了。一部分的西方比丘已經開始在做這種工作了。比對可以賦予彼此平等的地位,所以他們才會想要看自己傳承以外的經典,至於北傳的重要觀念,導師在《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都有研究成果,所以他們是很迫切的想瞭解這裡頭的內容。
呂老師:
有關導師對《雜阿含經》的整編,日本原始佛教的權威學者水野弘元對導師很肯定,這是有足夠的份量拿到國際佛學界去讓大家瞭解的。一般南傳學者可能並不太重視歷史的研究,所以他們有可能會自認為是最原始最純的。
莊老師:
我所講的西方比丘,不是斯里蘭卡比丘,而是德國、歐洲、美國的南傳比丘,他們的視野會比較好一點,因為多少從英譯的日本著作中知道有北傳,並能接受北傳保留了非常值得參考的文獻。
呂老師:
這是被教育所塑造與其所薰習的有關,因為他們西方的教育較多元化。
莊老師:
如果說斯里蘭卡的佛教受到傳承與師承的影響,這也是難以改變的。至於在受過西方教育的南傳比丘,他們對師承的重視度不會那麼強烈,就好像在西方獲得博士學位才來出家的菩提比丘長老,在《相應部》的註解裡面,他有不同意過去論師的意見。他不會照單全收,並具備的反省力也比較高。
呂老師:
我曾聽開印法師說過,南傳佛教有悠久的實證傳承,所以除了歷史文獻這部分外,在修行經驗上來說,他們擁有千年以上的傳承,所以內心比較不會動搖。這些傳承,如果本身沒有體驗的話,聽到新的說法,很容易生起懷疑,一般來看,他們僧團的力量可能比較大,集體共同的意識形態集合起來,非同凡響。
莊老師:
我覺得北傳有一個現象就是修道的次第比較薄弱,且大乘都說無量劫修,初期大乘提倡導的「今是學時,非是證時」也有點刻意要沖淡這個問題。有些人學佛,他思想核心如果不是那麼穩固的話,北傳的修道觀會讓他覺得沒有成就感,也不知能得到什麼?相反的,南傳就不一樣了,他們的次第分明,詳述十六觀智的內容與實踐的步驟,每個階段都非常清晰。所以,如果渴望獲得有所成就的人,一接觸到這些教理,他馬上就選擇放棄舊有的。其實,在菩薩道的內容中,修道的階梯絕不比原始佛教來的少,在中國還細分到五十二階位,可是問題點就在於每個階梯的標準比較模糊,因此在這方面有迫切性需要的人,當然不會滿意北傳的這些說法──包括實際的操作與思想的內涵。
我覺得有些問題透過思想史的分析可以獲得理解,比如談中觀的空義,有人覺得與如來藏所說的空義沒有什麼不同,這就說明了在思想層面的認知有時候的確不容易說的很明白。所以假如思想上有模糊,操作的技巧上也模糊,那這些人自會覺得不知如何將佛法運用到生活上了。比如說談修根,六根觸對六境的種種過程,其實「阿含」裡面就有,所以我覺得若於純正佛法的根基不穩固的話,都會影響到信仰層面的信心。
呂老師:
初期大乘的「今是學時,非是證時」是否刻意要沖淡「修道的次第」這個問題,恐怕有待深入了解。此外,導師曾經說過,世親菩薩的理論乃延用經部的思想,修行道次第則依有部為根基,因為後者是古代聖賢經驗過、走過的足跡,不得不尊重,而且它是一股很大的力量。相對的,如果關係到菩薩道的經驗部分,我覺得是有機會重新建立的,就像龍樹菩薩原本希望建立一個菩薩的僧團,實踐自己的理想,雖然這理想始終沒有達成。但我覺得英雄造時勢,時勢也可以造英雄,假設能有一些具願力的宗教師,能結合一些具共識的法友建立所謂的菩薩僧團,在共住的一段時間裡,譬如三、五十年,他們可以在修學菩薩行的當中,內部慢慢形成一個有力的經驗,而讓這經驗凝成一個道階來,經一段時間後獲得大家的認同,如此則可能重造一個傳承,否則不少人說北傳的實踐面已經斷層了,這到底是一個值得省思的事。
莊老師:
可以嘗試,但是嘗試能不能成功是要時間考驗的。
問:大家都知道,現在的南傳和藏傳佛教都有很好的修行經驗,不知道老師對於導師思想的實踐面這部份有何看法?
呂老師:
這就談到導師的思想如何面對未來時空的問題。有人認為導師雖然思想偉大,但行動力這部份就遭到質疑,其實這是受限於因緣以及他的身體,然而這部分確實應該有待努力。至於說對導師的思想應該照著講還是接著講,這不是我所重視的,我所重視的是真正的內涵,我覺得誰講都不是問題,要運用什麼方式表達也不是問題,我只要檢驗其內容到底是否合乎導師純正的佛法就可以了(亦即要重視:通往「契理」的「契機」)。至於說,我學的是導師思想,也學習南傳的禪法,這又有什麼關係呢?禪法是手段,個人的行願與發心才重要,若我所發的心是修學菩薩行的話,那六度萬行都應該遍學才對,假如在心量上可以做到這樣,就會彰顯出菩薩的寬廣心胸了。我可以說我的心法源自於導師,你學導師,我也學導師,世尊的弟子不也都是這樣嗎?之後終究會分化到各方去度眾生的,這樣不是很好嗎?
莊老師:
紐約佛青會的雜誌,趁我們在美國的時候訪問了我們,他們聽到有人讚歎說導師的著作是一部小藏經,要我們提出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我覺得現在的問題跟他們所問都是類似的問題,若以我所瞭解的導師著作來說,我關心的是導師他選擇出家的初衷,因為他曾明確的表示過,就是為了純正佛法。而探求純正佛法的動力來源,是因為他看到了佛法跟現實的差異,從這裡一直追究下去,就會看出導師探討純正佛法所使用的方法──以佛法研究佛法,這是他研究佛教歷史的方法,也是他的特色所在,而且更是他非常傑出的地方。
除此而外,導師也說他不是開百貨公司的,要什麼都有,導師好像曾說你要學禪就到禪堂去學。所以導師提供的是這部分,而且他也沒有說你只要跟他學就好,他崇尚自由的風範也不應該是這樣。他強調自己不是一宗一派的徒裔。因此,我們現在提倡的印順導師派,或是印順學,其實跟他的作風是完全不能吻合的,他在著作裡也從未有過這種意思,那假如我們還一直要鞏固這種觀念,對他老人家而言是否就表示尊敬他呢?
呂老師:
對於這一點,當年藍老師在為導師祝壽的學術研討會上,提出所謂的印順學、妙雲學。那一天的下午,我就提出感言說世尊從未曾在僧團中標榜自己,且未預立一人為大家之所依,所有的修行者皆須依法不依人。若我們在談所謂的印順學時,如果產生排他性,這樣其實已經違背導師在《佛在人間》最後一篇文章中強調的「發揚世界性佛教的文化不能有排他性」,導師依照佛法而說學尚自由,談無我的修養,談世界性佛教文化,這才是導師根本的原則。
導師提到,菩薩的特色應該遍於各階層,不一定是顯赫領導者,他可以隨自己的能力、智慧、興趣、事業、環境等,發起大悲的精神,只要有利眾生,有利佛教,無法不是入世,無法不是大乘,所以菩薩是人人可學,也不分別在家與出家,這才是真正的大乘菩薩道。導師相信涓滴、洪流或微波、巨浪,終將匯為汪洋法海而莊嚴法界,所以說「盡其在我」。導師讚嘆龍樹菩薩說:「盡其在我、任重道遠」,而且還尊重修學解脫道的人,三乘同入無餘涅槃而自發菩提心。
問:談到導師思想如何面對未來時空的問題,我們很想瞭解老師對於推動導師思想的個人體會是什麼?
呂老師:
我們今天談印順導師的思想,先要瞭解到底印順導師思想的內容與其風格是怎樣?導師說「學尚自由,不強人以從己」、「溯本追源於世尊」,大家都是佛弟子,應該要向世尊學習,「我不是一宗一派的徒裔」,導師表示了自己所談的不是一家之言,因為這些在藏經都可以找到出處,所以我們有必要讓大家瞭解導師所談的內容,都是以三藏為憑據的。這是推動導師思想首先必需說明的重點所在。
還有一個重點就是,導師所談的是整體的佛法,他重視的是「共法」,《成佛之道》這本書為什麼廣為佛學院選為教材,因為它裡面所說的,各家各派都是這樣講的,而不是導師自己的創說,五乘共法、三乘共法,是大家共許之處,因為這是最重要的基礎。強調這個「共法」,的確有助於導師思想的推展。
此外,有時候口頭常說「純正的佛法」,有人聽了未必會喜歡,所以要看場合來講,這樣在推動導師思想上,會減少一些阻力。另外,我們這些受學於導師思想的人,在人家批評導師思想的時候,那種情感上維護師長的情緒,要特別注意,如何讓自己不要如《阿含經》所講的「從愛生愛」呢?怎麼樣來表達我們的風度,該如何作適當的回應,若能從理性的層面,依據導師著作的內容來討論,這樣會比較客觀一點。
莊老師:
要推展導師的思想,我覺得導師所認知的史觀,跟一些人的抉擇不同,在這點上的困難度是蠻高的,就比如不同的史觀就會產生如《雜阿含經》或是《中阿含經》才是最早的問題,甚至於有人說世尊時代就已出現了大乘經。這一點是我現在覺得遇到最大的障礙。
呂老師:
這個在導師與太虛大師論辯時也有類似的情形(此指兩人對於「印度佛教史觀」之不同看法)。
莊老師:
印順導師在現代佛教界的名聲很響亮,但是有關他的思想,崇拜他的人不見得都完全同意。
呂老師:
我有一種感覺,現在崇拜他的,有一部分人是因為他活得比廣欽老和尚等台灣諸長老還年長,從一般「世間情深」的角度,似乎代表修行很高,尤其是達到很難突破的百歲。總之,從世俗的佛教來說,導師的德望現在是相對的顛峰。
莊老師:
這幾年真正能接受導師思想的人,意思是能從歷史著手,然後掌握到純正的佛法,並正確的瞭解佛法的核心在哪裡的,真的是很少,而且不容易推動。
呂老師:
現在有一個問題是,許多同情「中國禪宗」的教界人士,他們認為導師因為沒有中國禪的體驗,所以就誤解中國禪。這話怎麼講你都沒有辦法說清楚,其實從歷史去考證那一個時代有什麼思想這還比較好處理,至於經驗上的內證,超越時空的體驗,是完全沒有辦法用言語說明讓人家接受的,這是最難的。歷史上呈現的情形,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實,一般人還能夠相信,但是超越時空的內心的體驗就不全然了(不管它是否與正見相應)。即使偉大的世尊當年也沒有辦法為印度全部宗教界認同,所以我覺得只能「盡其在我」,偉大的龍樹菩薩不也「盡其在我」。太虛大師晚年覺得鬱鬱,請導師摘梅花給他,因為他深切的知道改革運動的結果是失望的,而導師會說「做到那裏,那裏就是完成」,其實他是參透了,尤其他因為有太虛大師失敗經驗做殷鑑,他瞭解不能逆著因緣走,願力大,業力更大。業是代表著真正的緣起,既然說尊重緣起,那願力也就要尊重緣起。導師曾談到妙欽法師為什麼得肝病?就是因為,妙欽法師他有為佛教的滿腔熱誠,但是限於時勢而未能成就,以致心懷鬱鬱。所以導師會長壽,我相信有一部分與他看透因緣、隨順因緣的素養有關。
莊老師:
所以要完全按照導師所講的來做,是很困難的,因為從我們在實務上遇到的情況獲知,確實沒有幾個人可以全面相應這種思想的。
呂老師:
我受導師思想的啟發已有三十年的時間了,從因緣來看,要推動一個思想(尤其是純正的佛法)是很不容易的,因為它還涉及人性既得利益的部分,要找相應的更難,加上在家人跟出家人在引導上還是存有一定的差異性。因緣真的很偉大,個人的力量其實是蠻小的,所以我很相應於「盡其在我」,我覺得導師的思想真的是非常的卓越,就我來說是非常的契合,也很讚嘆。
莊老師:
自己覺得能力越來越差,越來越小,越沒有能力。
呂老師:
法師們可以比較有好的發揮,我曾經說過,法師們不見得一定要有很高的才氣,只要有誠心、毅力,在不失佛法正見之前題下自然可以攝受一定的信眾,這一點是在家人所不如的。
問:由於時間的關係,今天的訪談至此結束,謝謝兩位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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