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婆羅門眼中的東方

  「婆羅門乎!勿去東方!免與婆羅門之尊嚴有損」!拘羅地方的婆羅門,曾在他們的典籍中,有過這樣的告誡。因為在西方婆羅門國(即拘羅)的婆羅門看[P17]來,東方雖有阿利安人,但已失去血統上的純粹,即曾與東方的土著相混合。如摩竭陀人,毘提訶人,毘舍離人,都不能算是純正的阿利安人。波羅奈以東的民族,含有大量非阿利安的血統。因此,宗教、社會、語言等,都顯出非婆羅門文明的傾向。東方的民族,無論是阿利安、非阿利安,都沒有能像西方阿利安人那樣的尊敬婆羅門。如婆羅門進入東方,必不能維持他無上的尊嚴;最好還是不去。不過,東方情調的印度文明,正在繼長增高,婆羅門也不得不起而追求了。

  婆羅門教的三大教綱,即是「吠陀天啟」、「婆羅門至上」、「祭祀萬能」。印度的東方人,對於吠陀,已缺乏堅強的信念。婆羅門教,以為吠陀是天(神)啟的,由古代聖者傳述下來。吠陀的語法,即是神的語法,即是阿利安人所用的語言。宗教與語言的密切結合,加強了宗教的信仰。然因阿利安人的散居各處,每與土著民族混合,語言上到處有很大的差別。當時,東方已不能說純粹的梵語,如不能說R而代以L。摩竭陀及毘舍離一帶的方言,近人考證的意見,以為近於拍拉喀利語;後來又分化為拍拉喀利語與巴利語等。巴利語是佛教所用的語[P18]言;拍拉喀利是耆那教所用的。因到處方言的不同,影響了婆羅門教「吠陀天啟」的權威。約在釋迦時代的前後,西方的婆羅門學者,已注意到此,開始語文的整理工作。如『式叉論』的聲調學,『闡陀論』的音律學,『毘伽羅論』的文法學,『尼祿多論』的吠陀難句釋:從西元前五世紀的耶斯卡開始,到前四世紀的波儞尼大成,種下了後來婆羅門教復興的機運。這即是根據吠陀以來的語法而加以整理完成的雅語。當時,因語言的不同,搖動了吠陀的權威。如佛教,因到處流行,雖不禁止西方信徒的使用雅語,但對於各處的方言,一樣的尊重:「聽隨國音讀誦,但不得違失佛意」(五分律卷二十六)。釋尊與摩竭陀一帶信徒所使用的語文,在西方系(如舍衛城阿臘脾)的信眾看來:「我諸聖者不閑音律,逐句隨文,猶如寫棗置之異器」。(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卷四)。然而這並不是佛教的遺憾,反之,對於雅語成癖的人,要加以呵斥。像闡陀音律的混入佛法,還要加以嚴格的禁止(五分律卷二十等)。語言為婆羅門教的武器之一,但一到東方,便不能受人的尊重。[P19]

  關於社會的組織,印度西方,依婆羅門四姓的規定,婆羅門至上,為一最高的特殊階級,他是從梵天口中生的,宗教的權威,支配一切,決定一切。但在東方,四姓的階級,雖也已存在;宗教師婆羅門的地位,卻已被降落,由剎帝利的士族,領導一切。這就是政治與權力第一,宗教與思想,受政治的指導。這一變遷,是社會發展的必然階段;同時也因為東方的民族複雜。東方的阿利安人,呼吸到東方的空氣,不大願意接受婆羅門的支配。非雅利安人,也一族一村的在各自為政,且已走向王朝統一的路向。新宗教與新思想,都在東方王朝的愛護下興起,射出反婆羅門教的光芒。就是早一期的奧義書,所有梵我不二論,輪迴業感論的教義,也不是婆羅門教傳統學者的產物,而與東方的王朝有關。如『布利哈德奧義書』(六‧二)說:「此義(輪迴),直至今日,婆羅門猶未知之,故世界政治之權,歸於剎帝利」。在這樣的社會組織下,婆羅門階級惟有屈服。為了保持尊嚴,只有不到東方去的一策。

  婆羅門教主要的儀式,是祭祀。在『夜柔吠陀』中,已有祭祀萬能的傾向;[P20]『梵書』的思想更極端。祭祀,主要是犧牲的血祭,這本是漁獵時代的遺制。但在東方,一方面是農業的發達;一方面,愛護生物的思想特別濃厚。所以傳統的血祭,被看作不徹底,看作無意義,甚至看作不道德。「不殺生」已成為奧義書的德目之一。後來在東方興起的佛教,耆那教,阿耆毘迦外道,都嚴格的禁止殺生。這重視宗教的實質,輕視儀式,與慈悲思想的發達,直接影響到婆羅門的宗教。離去宗教,負宗教專職的婆羅門,也自然受到冷落。東方摩竭陀一帶的文明,有他的特色,無怪乎正統的婆羅門,把摩竭陀一帶,看作異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