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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第四項 阿毘達磨論師

第四項 阿毘達磨論師

在初期集成的『雜阿含經』(1),佛教界已傳有同類相聚的學團形態。對佛教的開展,部派的分化,阿毘達磨論的興起,都應有思想與風格上的淵源。阿毘達磨是屬於「法」的部門;與「法」有關的佛世大比丘,領導僧倫,化洽一方的,有舍利弗Śāriputra,大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āna,大拘絺羅Mahākauṣṭhila,大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富樓那Pūrṇamaitrāyaṇīputra,阿難Ānanda。試分別諸大阿羅漢的特性,以推論阿毘達磨學系的傳承。不過,佛陀時代,一味和合時代,這幾位聖者,都是佛教界所尊敬的,彼此間也是相互學習的。即使學風有些特色,也決沒有後代那樣的宗派意味,這是我們應該記住的。

一、舍利弗,大目犍連,大拘絺羅,可以看作同一學系。舍利弗與目犍連,起初都是刪闍耶Sañjaya的弟子,同時於佛法中出家,同負助佛揚化的重任,又幾乎同時入滅。法誼與友誼的深切,再沒有人能及的了。舍利弗為「大智慧者」,大目犍連為「大神通者」,為佛的「雙賢弟子」。大智慧與大神通──大智與大行,表徵了佛教的兩大聖德(圓滿了的就是佛,稱為「明行圓滿」)。大目犍連被譽為神通第一,對法義的貢獻,傳述自不免缺略了(舍利弗少有神通的傳說,其理由也是一樣)。在『中阿含經』中,舍利弗被稱譽為猶如生母,目犍連如養母:「舍利子比丘,能以正見為導御也。目犍連比丘,能令立於最上真際,謂究竟漏盡」(2)。陶練化導僧眾的能力,目犍連是不會比舍利弗遜色的。『中部』『牛角林大經』,大目犍連以為:「是二比丘,為論阿毘達磨,相互發問;相互發問,應答無滯」(3)。足以使林園生色。阿毘達磨論師的風尚,明白的表示了出來。說一切有部傳說:大目犍連造『阿毘達磨施設論』,也表示了大目犍連與阿毘達磨間的關係。

大拘絺羅與舍利弗的關係,異常密切。說一切有部傳說:大拘絺羅是舍利弗的母舅(4)。銅鍱部的傳說:大拘絺羅從舍利弗出家受戒(5)。無論為甥舅,或師弟間的關係,從『阿含經』看來,舍利弗與大拘絺羅的問答最多,而且著重於法義的問答。如『中阿含經』(卷五八)的『大拘絺羅經』,『中阿含經』(卷七)的『大拘絺羅經』,都是法義問答集,而被稱為毘陀羅的(6)。以『雜阿含經』來說,二五六──二五八(大正藏編目),共三經,問答的主題,是明與無明,這正是『毘陀羅大經』問答的開端。此外,如問緣起非四作(7),如來死後不可記(8),欲貪是繫(9),現證、應觀無常苦空無我(10)。大拘絺羅的問答,幾乎都與舍利弗有關。而且,南傳與漢譯,問者與答者,往往相反。這可說是二大師的相互問答,思想已融和為一。又如大拘絺羅得無礙解第一,考『小部』的『無礙解道』,可說是以無礙解得名的。無礙解的本義,與聖道中心的阿毘達磨有關。四無礙的解說是:法無礙的法,是五根、五力、七覺支、八聖道支;義無礙,詞無礙,辯說無礙,就是這些法(聖道)的義,法的詞,法的辯說(11)。切實的說,由於阿毘達磨論(聖道)的論說,注意到法的義,法的詞,法的辯說,而形成四無礙解一詞。大拘絺羅稱無礙解第一,可以想見他與阿毘達磨論的關係。

舍利弗大智慧第一,是「逐佛轉法輪將」,稱「第二師」,可說釋尊以下,一人而已。在經、律中,舍利弗有多方面的才能,如破斥外道,分別經義,代佛說法,編集經法,主持僧事,維護僧伽的健全與統一,與其他大弟子問答等。著眼於阿毘達磨的淵源,那末,一、與大拘絺羅的法義問答,被稱為毘陀羅。二、『中阿含經』(卷七)的『分別聖諦經』,『中阿含經』(卷七)的『象跡喻經』,都是舍利弗對四諦的廣分別。條理嚴密,近於阿毘達磨的風格。舍利弗的特重分別,在初期聖典中,已充分表現出來。三、大拘絺羅稱無礙解第一,而這也是舍利弗所有的勝德。如說:「初受戒時,以經半月,得四辯才而作證」(12)。「舍利弗成就七法,四無礙解自證知」(13)。四、舍利弗的深廣分別,在教團內,引起了部分人的反感。除提婆達多Devadatta系而外,黑齒Kaḷārakhattiya比丘一再在佛前指訴:舍利弗自說生死已盡,自稱能以異文異句,於七日七夜中,奉答佛說(14)。舍利弗說滅盡定(阿毘達磨義),受到優陀夷Udāyin的一再反對(15)。舍利弗領導大眾,遊行教化,某比丘向佛指訴:舍利弗輕慢了他(16)。雖然舍利弗始終受到佛的讚歎,佛的支持,但可見舍利弗在當時,領導僧眾的地位,問答分別的學風,曾引起教內部分人士的不滿。

綜合聖典的傳述來說,舍利弗,大目犍連,大拘絺羅,從事僧團的領導,法義的論究工作,成一有力的系統。這一學系,對於阿毘達磨,有最深切的關係。『雜阿含經』中,舍利弗與大拘絺羅的法義問答,已表現了分別的學風。到『中阿含經』,阿毘達磨論,毘陀羅論,毘崩伽的發達,莫不傳說為與舍利弗及大拘絺羅有關。雖不能就此論定,這是舍利弗、大目犍連、大拘絺羅自身言行的直錄。然如解說為:這是舍利弗(大拘絺羅)及承受其思想的學者,在佛法的開展中,闡明舍利弗等傳來的學說的集錄,應該與事實的距離不達。在這一系中,舍利弗居於主導的地位。

二、大迦旃延與富樓那,也可說是一系的。大迦旃延遊化的主要地區,是阿槃提國Avanti,又將佛法引向南地dakkhiṇāpatha。富樓那以無畏的精神,遊化「西方輸盧那」地方Sroṇāparānta。這是從事西(南)印度宏化的大師。對當時以舍利弗為重心的「中國」,那是邊地佛教的一流。

大迦旃延,被稱為:「於略說廣分別義」Saṅkhittena bhāsitassa Vithārena atthaṁ Vibhajantā第一,也就是「論議」第一。在『雜阿含經』中,大迦旃延對於佛的略說,而作廣分別說的,有為信眾分別「僧耆多童女所問偈」義(17),分別「義品答摩犍所提問偈」義(18);分別佛為帝釋所說,「於此法律究竟邊際」義(19)。這都是對於簡要的經文或偈頌,廣分別以顯了文句所含的深義。『中阿含經』也是一樣:『溫泉林天經』,為眾分別「跋地羅帝偈」義(20);『分別觀法經』,分別「心散不住內,心不散住內一義(21);『蜜丸喻經』,分別「不愛不樂不住不著,是說苦邊」義(22)。這些分別解說,佛總是稱讚大迦旃延:「師為弟子略說此義,不廣分別,彼弟子以此句,以此文而廣說之。如迦旃延所說,汝等應當如是受持」(23)!「以此句,以此文而廣說之」,近於舍利弗的:「我悉能乃至七夜,以異句異味(文)而解說之」。這是釋尊門下,能廣分別解說的二位大弟子。但分別的方針,顯然不同。大迦旃延的「廣分別義」,如上所引的經文,都是顯示文內所含的意義,不出文句於外;而舍利弗的廣分別,是不為(經說的)文句所限的。大迦旃延的廣分別,是解經的,達意的;舍利弗的分別,是阿毘達磨式的法相分別。漢譯『中阿含經』(卷四八)的『牛角娑羅林經』,以「二法師共論阿毘曇」,為大迦旃延所說,而『中部』與『增一阿含經』(24),都所說不同。大迦旃延的德望,受到阿毘達磨論師的推重,但大迦旃延的學風,決非以問答分別法相為重的。

富樓那,被稱為「說法者」dharmakathika第一。銅鍱部傳說:富樓那善於說法,「論事清淨,阿毘達磨之先導」(25),那是以富樓那為阿毘達磨論師了。陳真諦Paramârtha從海道來中國,所以也有富樓那結集論藏的傳說(26)。但富樓那被稱為說法第一,源於『雜阿含經』的故事:富樓那「至西方輸盧那人間遊行。到已,夏安居,為五百優婆塞說法,建立五百僧伽藍,繩床臥褥,供養眾具,悉皆備足。三月過已,具足三明」(27)。『分別功德論』卷四(大正二五‧四六中)說:

「滿願子說法時,先以辯才唱發妙音……次以苦楚之言切責其心……終以明慧空無之教。……度人最多,故稱說法第一」。

富樓那是一位富有感化力的宣教師,說法感化的力量,何等偉大!這與分別法義的論師型,風格是決不相同的。dharmakathika,本意為說法者,法的解說者,可通於說法及論(法)義。也許這樣,在阿毘達磨論的發達中,被傳說為阿毘達磨論師一流。

大迦旃延與富樓那,在『阿含經』中,沒有顯著的阿毘達磨論師的氣質。二人同遊化於西方(及南方),同有富豐的神奇故事,同有億耳Śroṇa-koṭikarṇa為弟子的傳說,所以不妨看作遊化邊區,善於教化的一流。

三、阿難為「多聞者」,從來沒有被推為阿毘達磨論師的師承。阿難侍佛二十五年,記憶力特別強,聽聞佛法,比誰都要廣博。所以,法──經的結集,傳由阿難主持。他是持經的經師,說法的法師。

從上面的論究,發見以舍利弗為主的,與大拘絺羅,大目犍連,為著重法義分別的學系。『中阿含經』集成以前,以阿毘達磨論、毘陀羅論的問答,公開活躍於佛教界(這應該是佛教界的一般傾向,只是舍利弗學系,特別重視而已)。這一分別法義的學風,將因四『阿含經』的集成,進一步的發展為阿毘達磨論,而為部派分化中,上座部所有的主要特色。

註解:

[註 13.001]『雜阿含經』卷一六(大正二‧一一五上──中)。『相應部』「界相應」(南傳一三‧二二八──二三〇)同。

[註 13.002]『中阿含經』卷七(大正一‧四六七中)。『中部』「諦分別經」(南傳一一下‧三五〇)同。

[註 13.003]『中部』『牛角林大經』(南傳九‧三七五)。

[註 13.004]『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出家事』(大正二三‧一〇二三上──中)。

[註 13.005]『長老譬喻』(南傳二七‧三〇三)。

[註 13.006]參閱本章第一節第二項

[註 13.007]『雜阿含經』卷一二(大正二‧八一上──中)。『相應部』「因緣相應」(南傳一三‧一六四──一六七)同。

[註 13.008]『相應部』「無記說相應」(南傳一六上‧一一二──一一六)。

[註 13.009]『雜阿含經』卷九(大正二‧六〇上──中)。『相應部』「六處相應」(南傳一五‧二六〇──二六二)同。

[註 13.010]『雜阿含經』卷一(大正二‧六五中──下)。『相應部』「蘊相應」(南傳一四‧二六二──二六四)同。

[註 13.011]『無礙解道』(南傳四〇‧一四六──一五〇)。

[註 13.012]『增一阿含經』卷一八(大正二‧六三九上)。『增支部』「四集」(南傳一八‧二八二)同。

[註 13.013]『增支部』「七集」(南傳二〇‧二七六)。

[註 13.014]『雜阿含經』卷一四(大正二‧九五下)。『相應部』「因緣相應」(南傳一三‧七八──八一)同。又『中阿含經』卷五(大正一‧四五二上──中)。

[註 13.015]『中阿含經』卷五(大正一‧四四九下──四五〇上)。『增支部』「五集」(南傳一九‧二六八──二七〇)同。

[註 13.016]『中阿含經』卷五(大正一‧四五二下)。『增支部』「九集」(南傳二二上‧三三──三四)同。

[註 13.017]『雜阿含經』卷二〇(大正二‧一四三上──中)。『增支部』「十集」(南傳二二上‧二七〇──二七二)同。

[註 13.018]『雜阿含經』卷二〇(大正二‧一四四中──下)。『相應部』「蘊相應」(南傳一四‧一三──一八)同。

[註 13.019]『雜阿含經』卷二〇(大正二‧一四四下──一四五上)。『相應部』「蘊相應」(南傳一四‧一九──二〇)同。又『雜阿含經』卷二〇(大正二‧一四五上)。

[註 13.020]『中阿含經』卷四三(大正一‧六九六中──六九八中)。『中部』『大迦旃延一夜賢者經』(南傳一一下‧二五五──二六八)同。

[註 13.021]『中阿含經』卷四二(大正一‧六九四中──六九六中)。『中部』『總說分別經』(南傳一一下‧三〇八──三一九)同。

[註 13.022]『中阿含經』卷二八(大正一‧六〇三中──六〇五上)。『中部』『蜜丸經』(南傳九‧一九二──二〇五)同。

[註 13.023]『中阿含經』卷二八(大正一‧六〇四下)等。

[註 13.024]『中部』『牛角林大經』(南傳九‧三七五)。『增一阿含經』卷二九(大正二‧七一〇下──七一一下)。

[註 13.025]『長老譬喻』(南傳二六‧六八)。

[註 13.026]『大乘法苑義林章』引文(大正四五‧二七〇中)。

[註 13.027]『雜阿含經』卷一三(大正二‧八九下)。『中部』『教富樓那經』(南傳一一下‧三八四──三八五);『相應部』「六處相應」(南傳一五‧一〇二──一〇三)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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